【荐读】《大扶贫一线手记》第二部(12)精彩章节

2019-04-09 15:28  来源:多彩贵州网

《大扶贫一线手记》第二部(12)

新市民,新天地

文/张兴 摄影/罗华山

  常听人说,易地扶贫搬迁是难事。

  一难,难在一些贫困农民怕搬。

  穷家难舍,故土难离。写下世代乡愁的地方,做事想事、惯常习性都被打上千丝万缕的印记,熟稔就是阻力,哪能说走就走?更要紧的是,离开祖辈相传的生产资料和生产手段,情系土地的农民难消心中疑虑——到了新的家园,什么才是我们的新生计?

  二难,难在融入新生活确实不易。

  有的地方,易地扶贫搬迁农民进了新居住区,在自己心中和旁人眼里,却仍然被当成“挪了个窝”的农民,身份没有变化。一些易地扶贫搬迁安置区,与区域周围形成“自然隔离”,像是“孤岛”。“孤岛”里的人想走出“围城”,外面的力量要帮助里头的人协同配套发展,都前所未有地碰上了新问题。

  于是,这样的故事开始发生:安置区里的精准扶贫户,住了十天半月新房子,实在想不通:今后生活的路会咋样?终于在某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或者有些凉意的清晨,偷偷回到生他养他的地方,与留下的乡亲表述着自己对故里的不舍,甚至有人冒出再搬回来的念头。一些整村搬迁的人家,聚拢一堆,谈起就业、创业,子女上学、老人就医这些身边事,抱怨多于赞美,忧郁大于希望,底气明显不足。

  4月5日,清明节,风和日丽。

  我们进了安龙县“蘑菇小镇”。县里的同志说,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说不定会为你们解惑释疑。

  “蘑菇小镇”是安龙县依托食用菌扶贫产业园核心区,建设起来的易地扶贫搬迁安置区,不过当地人叫法是“新市民居住区”。搬迁农民成了新市民,这里面应该会有怎样让难事不难的“戏”。

  在“蘑菇小镇”,碰上的第一个搬迁农民,是37岁的陈雄。

  他2016年从洒雨镇下龙村,按照“以产定搬、以岗定搬”的政策搬进“蘑菇小镇”,来了就种蘑菇。陈雄见了我们,开口便带着几分自豪介绍自己是新市民,看来对这个身份很满意。他现在当着安龙县感恩种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

  陈雄带着另外18家搬迁户,在富民鑫食用菌有限公司50多个大棚里种蘑菇。大棚与居住区有段距离,他每天骑着摩托车上下班,往返着从楼宇住家到种菌大棚的路,这感觉真同早前当农民大不一样。

  与陈雄碰面时,他已在大棚里忙活了一阵,摩托车停在近旁。他说要先带我们走走看看。

  每个占地一亩的200多个种菌大棚,和煦的春光里错错落落排开,在土地上闪射着金属似的光泽,本身就是一道风景。走进大棚,一排排菌棒架一直往前延伸,数不清的菌棒上已经冒出新鲜的香菇,生机勃勃,煞是好看。

  在安龙,大棚里的食用菌一年可以收两季十二茬。感恩合作社社员一户种了3个大棚,按政府确定的保底价由企业收购,每个大棚年种菌收入接近10万元。这样的事,农民从贫困偏远的大山里搬出来之前,绝对没有碰上过。

  他们会算账,搬迁之后,岗位稳定,收入稳定,还有向上空间,而且能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为什么要再视易地搬迁为畏途?

  与陈雄年龄相仿的菊长生,原是洒雨镇陇松村村民。按计划2018年才迁入“蘑菇小镇”新市民居住区。榜样的力量最大,前面的新市民做出示范,他也不愿意虚度时光。搬迁房子还没修好,他人先进了富民鑫公司的大棚,种3个大棚的食用菌,去年每棚收入8万元。老户带新户,他还担任了技术指导。

  新市民怎样同企业结上缘?新市民为什么能如此快地开始新生活?

  安龙县生态移民局副局长刘兴安认为,这同易地扶贫搬迁顶层设计和科学规划有直接关系。

  按照省委省政府“六个坚持”要求,实施黔西南州“新市民计划”,围绕“搬出来干什么?搬出来怎么管?如何确保‘稳得住’?怎样争取‘快融入’‘能致富’?”展开的“易地扶贫搬迁贵州答卷”,安龙篇章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引人思考。

  县里思路非常清晰。

  易地扶贫搬迁既是一项系统工程,也是一大发展机遇,把易地扶贫搬迁开发建设作为带动城镇化发展的突破口。

  易地扶贫搬迁安置区既是新市民居住区,更是城市新区。新市区建设与城市规划相结合,新市民居住区建设与产业园区布局相结合。

  以产定搬,以岗定搬,确保易地搬迁群众就近加入产业利益链,“户户有增收项目,人人有脱贫门路。”

  食用菌是安龙县脱贫攻坚主导产业。蘑菇小镇就建在食用菌核心产区。占地2300亩,引进国内8家企业,入住新市民7000多人,蘑菇产业为新市民打开就业致富大门。

  既然小镇以“蘑菇”命名,自然绕不开山川风物、自然文化的主题。集聚农特产元素,汇集餐饮娱乐精华的发展方向,又为新市民们提供了新的创业想象和空间。

  其他新市民居住区定位也各有创意。

  五福小镇,融入民俗文化理念,体现民族民俗风情,以民俗文化为主题,不断完善建设。

  双龙小镇,依托招堤省级名胜景区,植入传统元素,展现历史安龙,历史文化就是新区建设的主题。

  这样的定位,为新市民参与民族民俗产品产业、文化旅游业打了基础开了路。综合服务体系的完善和服务能力提升,又从不同角度增加着新市民居住区的发展活力。

  搬得出、稳得住的难题迎刃而解。

  快融入、能致富成为现实可行的目标。

  以实施“新市民计划”为抓手,“十三五”期间,安龙全县易地扶贫搬迁25526人总体计划任务基本完成。贫困群众“一步住上好房子”“逐步过上好日子”的梦想正在成真。

  县城面积由10平多公里拓展到30平方公里。城镇人口将由15.5万人增加到18万人,城区人口将由7万人增加到10万人。这样的易地扶贫搬迁,不仅解决贫困问题,也为县城经济社会发展带来了新希望、新面貌、新变化。

  新市民走进了生活的新天地。群众的生活中出现许多富有感情色彩的新故事。

  今年2月,安龙县委书记钱正浩登上省里“新时代大讲堂”讲台,分析易地扶贫搬迁典型案例时,就讲述了其中的一个。

  万峰湖镇龙万村村民敖勇,在湖北打工,与吉林女子刘冬菊相识,最后两人结了婚。

  嫁过来6年,刘冬菊对龙万村情况越了解就越失望。“过去听人说这里‘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我还不相信。现在终于信了,而且这里真的是穷山恶水。别说能找钱,能活下去也难啊!”

  “难道真要在这里打一辈子工,就这样困死在大山里?离吧,孩子虽然已经5岁,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离婚出于无奈。共有的孩子,又让两人保持着藕断丝连的关系。

  2016年,听说安龙实施易地扶贫搬迁政策,符合政策的敖勇家可以搬出大山,到县城里居住。离了婚的刘冬菊借回来看孩子机会,同敖勇一家人去看了新市民居住区的房子,大家都很满意。房子在城里,小区外就是公交车,对面是新建的教育园区。在小区可以自己做生意,政府还帮忙解决就业。去食用菌园区承包大棚种植蘑菇,种出来公司直接收购,一个大棚管理得好,一年有十多万元的收入。

  刘冬菊这下露出了笑容:“终于不用再面对那抬头是大山低头还是大山,买包盐来回都要走上个把小时路的穷地方,搬进城市才是我们希望。”

  2016年9月,经过亲戚朋友说合,敖勇和刘冬菊又去了民政局,办理复婚手续。因为“新市民计划”,曾经的爱人又回到身边,破碎的家庭重新团圆。

  “新市民计划”改变了农民命运,在安龙类似的事不止一例两例。安龙县的干部说,被人民群众高度认可的事,我们就要一干到底。

  陪同我们走访的县人大常委会主任黄朝文,认为四大班子协同动作,有关部门各司其职又协调配合,形成强大合力,才让这个“一干到底”格外有底气。易地扶贫搬迁成为“一把手工程”。县委副书记兼任生态移民局长;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分任新市民临时党工委书记和管委会主任,直接统筹提高了决策、执行效率。推进易地扶贫搬迁,实施“新市民计划”,件件实事落得到地。

  “搬得出、稳得住、快融入、能致富”是黔西南州实施“新市民计划”的奋斗目标。

  围绕这四句话12个字,全州8个市县,都有工作亮点,都有得意之笔。

  去安龙县之前,4月4日下午,州移民发展服务中心副主任张向明,带我们去参观了兴义城里洒金新市民居住区里的南兴社区。

  洒金新区分为3个社区,南兴是最大的。入住搬迁农民有4000多个家庭19000人,分别来自兴义、晴隆、普安、望谟等地。按有劳动力家庭至少1人就业的标准,南兴社区就业家庭已达4038户。

  眼前的南兴社区,“城市范”十足。

  一栋栋楼房顺势排开。宽阔的街道,车辆川流不息。人行道上,人群熙熙攘攘。两旁店铺林立,餐饮店、服装店、电器行、美发店、超市招牌让人目不暇接。再远处,那些大型建筑,是市里一些有名气的学校。

  南兴社区管委会副书记、主任文志华介绍,社区就是依托手工产业园和教育园区建起来的,等于是资源重新进行了配置。目前已入住20家企业,新市民就业1500人,而且一些企业还在招工。新市民中自主创业的还有上百人。中老年人就业这道难题也在社区破解。“锦绣计划”把50岁以上女性新市民组织起来,在家就业,民族绣品飞出大山,成了商品。按要求,社区周边要建一所中学、一所小学、四所幼儿园,确保新市民子女完全就学。卫生服务站使新市民小病不用出社区,二甲医院兴义中医院也规划建在社区。文志华说,不断搭建就业创业平台,不断完善公共服务体系,新市民不出园区就可办妥生产生活上各类事情,对新生活的满意度肯定会不断提升,新身份肯定会变成新的发展动力。

  说话间,走到社区服务中心。只见门口站着几十个人,有的在交谈议论,有的经直走进中心大门。一问,原来是来自晴隆县的新市民,今天专程来社区办入住手续,人人一脸喜气。

  张向明副主任告诉我们,之所以让一些偏远县份的易地扶贫搬迁农民,集中入住类似南兴这样规模较大、配套齐全的小区,初心之一就是让他们一步到位成为城市新市民,有效地阻断代际贫困传递。

  这种“阻断”,已经是现在进行式。

  28岁的新市民黄翠,曾经去外地打工学过服装加工。回到家乡普安县楼下镇后,一天的活路就是照顾两个孩子一个老人,找不到其他事干。

  烦燥之际,她会久久地望着两个孩子发呆:“莫非他们将来也像我们一样穷?一样找不到更好干的活干?”

  不会的!

  2017年,黄翠全家搬迁成为南兴社区新市民。她进入社区里“兴义市绣娘专业合作社”当工人,每天8小时工作制,早上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再上班,下午下班顺道就把孩子接回家,还有时间照顾体弱多病的婆婆。

  她平日里话不多,可一开口常常会说几句话:“做新市民真的好!月月收入固定,住一百平方米的楼房,想想像一个梦。我相信生活只会越来越好,娃娃些肯定不会再过我们从前过的日子了。”

  社区管委会楼上下来不远处,有家“鸿润百货便利店”。4、50平方米的店面里,食品、饮料、米面油、日杂用品摆得琳琅满目,主人家陈昌英忙得不可开交。她是2017年从晴隆县碧痕镇搬迁来的新市民,贷款20万元办起这个便利店。丈夫身体不好,她就是店里的顶梁柱。笑脸相迎,耐心答问,“点进”商品,送货上门,小店开办一年多“回头客”越来越多。

  陈昌英心中藏着个小秘密。

  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好,3个孩子都上了大学。宁愿自己苦点累点,她也想创造条件让孩子生活越过越好。“老日子回去不得!我相信将来的日子比现在还好!”

  老日子回去不得,下一代会越过越好!这就是黄翠、陈昌英们成为新市民后,被新现实和新前景激发起来的内生动力。

  保护和倡扬新市民的内生动力,其实牵涉到两个重大问题和两项重要工作:易地扶贫搬迁农民搬出来怎么管?如何确保稳得住?

  黔西南州的办法是“1+13计划”。

  实施“新市民计划”,州委、州政府统筹,13个有关部门分解任务,抓落实就不会落空。

  南兴社区党总支书陈怀荣对此感触颇深。他觉得这种做法对自己工作中敢担当敢负责是一种激励。

  陈怀荣也是新市民。建设发展新市民居住区,怎样进行融合性规划、整体化开发、一体化设计、市场化运营、系统化服务,他可以算是见证者,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参与者。他觉得,新市民居住区建起来了,人搬进来了,公共服务保障体系、培训就业服务体系、文化服务体系、社区治理体系、基层党建体系都需要进一步完善。必须又分管分工,又协同发力。上下一心,把大事办好。

  据张向明副主任介绍,“十三五”期间,黔西南州易地扶贫搬迁“新市民计划”,涉及搬迁33.85万人。目前已搬出25万多人,余下的8、9万人预计今年6月底前全部搬出。这又是一场需要合力打好的攻坚战。

  不知不觉快到晚饭时间,我还有走访要离开南兴社区。走上街头,人行道上菜摊、水果摊生意兴隆,街边店铺人进人出,座座楼宇也透着生气,全然是城市生活的景象。不禁有些感慨涌上心来。

  新天地里新市民,这是易地扶贫搬迁中一项创举。

  在顶层设计上,不把将贫困农民从大山里搬出来,简单定位于仅仅解决一时贫困问题,而是同区域经济发展、城镇化建设捆在一起考虑。对资源重新整合,统筹新市民居住区建设,既为搬迁农民搭建就业创业平台,又为区域经济发展、城镇化建设增添活力。反过来让农民长期摆脱贫困、致富道路越走越宽的基础越来越稳固。

  通过科学规划,新市民居住区功能齐全,城里人能享受到的权益、服务和便利,新市民都能分享。身份的变化,带来的必然是思想观念、生产方式、生活习惯的全面变化,最终推动素质的提升与变化。而这恰恰是脱贫攻坚中一项重要的题中之意。

  这是心系群众、为了人民精心绘制的蓝图。经过扎实工作、上下协力,蓝图正在一步步变成实际。

  中国的脱贫攻坚应该被视为涉及经济、社会、精神、文化、人文多领域的社会变革。“新市民计划”为它添上了亮丽一笔。

  2019年4月6日

作者:文/张兴 摄影/罗华山 编辑:张驰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