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扶贫一线手记》第二部(16)一场特殊的对话

2019-04-17 14:58  来源:多彩贵州网

  《大扶贫一线手记》第二部(16)

  一场特殊的对话

  文/张兴 摄影/罗华山

  独山县城北出两公里,一片简欧风格的建筑群矗立在路旁。

  我们是4月13日下午到的那里。

  但见远远近近几十栋六层高的楼房,依山势而建。房子通体刷作浅黄,墙上嵌有类似浮雕的装饰,屋上盖着蓝色的瓦棱坡顶。黑色的沥青道路在楼群间蜿蜒,一排排路灯造型别致。路边,孩童们欢声嬉戏;空地上,大的乔木、矮的灌木,正在返青的小草,几种绿色连成一体。像幅画,让人赏心悦目,用宁静幽美形容,不为过誉。

  这是一个高档居住小区?

  不!这是独山县鄢家山易地扶贫搬迁安置区,现在叫鄢家山社区。

  县扶贫开发办副主任莫友良、社区党总支书记梁开恩介绍:社区占地400多亩,有69栋两单元24户的楼房,建筑面积16万平方米。住满的1588户人家,是分别来自县里7个镇的贫困户。

  见我们不断感叹贫困农民住房环境和条件的“今非昔比”,莫友良、梁开恩提议:“你们想不想知道新区里贫困农民更多故事?上他们家看看怎么样?”

  “那当然好!”

  “走!”

  几分钟后,我们坐进一户搬迁农民家里。来自影山镇桑麻村的吴支荣,一家四口住在四楼,按每人20平方米政策得到一套80平方米住房,三室一厅一厨一卫,因为不计公摊,吴支荣坚持说自家面积实际有上百平方米。搬进这套房子,吴支荣家不花一分钱,反而得到政府几千元奖励。

  客厅里摆着简欧式沙发,壁挂电视、冰箱等家电也与城里居家无异。吴支荣带我们参观了厨房、厕所,灶台、卫生设备、屋内管线,都是住进之前就免费安好的。他拿着一幅照片指指点点:“左手边是我老屋。你看,这木板都朽歪歪的,是危房啊!哪天鸡粪不拉满了楼梯?同现在房子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你问我住进新房子是哪样感觉?告诉你,感觉复杂得很!我是有忧有喜。”

  莫友良、梁开恩劝他放开话匣子,有啥说啥;还告诉他,自己也有话要向他讲。

  没想到,一场特殊的对话,就这样开始。

  吴支荣:

  搬来4个多月了,还是有些不适应。

  在老家,屋后栽得有菜,房前跑得有鸡。干活路搞晚了吧,在地里随手掐几把菜,盐巴合水煮,再怎么得将就也是一顿饭。

  现在不行了。买几棵葱葱都要掏现金,买哪样都要拿钱。

  不过也有好的。在村子住时,上趟镇里买东西,骑摩托车要一个多小时,走路得四个多小时。这里虽说那样都要钱,可样样都有,想吃那样想买那样都由你挑,乡下城里真不一样。

  还有一个好。在村里早上6点就要起身,摘完茶叶还要给娃娃弄饭。下午在茶园田土里忙,晚上累得恼火,看下电视就要睡。现在如果干活回来早,看电视时间就比过去长。农村说进屋带得一脚泥,现在进门要换拖鞋。乡下挖个坑垫块板就是茅房,如今家里的厕所叫卫生间。社区环境这么好,吃完晚饭还可以出去散散步,在乡下哪有这种事?我想这样过久了,孩子们都会养成好习惯,彻底变个样子。

  哦,忘了讲一个不方便。村里哪家不认识哪家?大事小事一喊有人应。这里认识的人太少,打听个事都麻烦,孤单得很。不过,我是楼长,有机会和人多接触,接触多了,总会慢慢好起来吧。

  莫友良:

  让贫困户搬进安置区难,让他们适应新环境、融入新生活更难。

  不过细细一想,很多事也是人之常情。

  哪辈子农民有过进城住洋房的事?山区农民哪来城里人过日子的习惯?千百年来过惯了的日子,叫你们改过来必须有个过程。关键是我们要上心!我就不相信,用我们的心换不来你们的心。

  老吴,你还没忘吧,刚进社区时,大家垃圾随处乱扔,道路边,花园里有多脏?你也还记得大家闹出的那些笑话吧。

  有人不会用煤气,不会用厕所。有人垃圾往厕所里倒,开着水往下冲。吃肉啃骨头,骨头顺手扔进马桶,堵了多少回下水道?公共汽车停靠有站台,老乡们却习惯了“招手即停”,弄得驾驶员又好气又好笑。

  我也是个农家子弟,理解你们。但来都来了,不变也不行。这变,我们两边都有责任。为什么我们要办“市民化培训班”,你们人人去上课,为什么不但向你们宣传党的政策,不但教城里人的生产技巧,更多的是教你们怎么像城里人一样生活?就是想方设法提高你们的生活质量,就是在促进这个“变”呀!

  帮你们变,帮你们适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不断提高服务能力,让你们感觉到更多方便满意,就是要解这个难。反正我是下了决心,和你们“捆”在一起,看着你们从心里转变身份。不着急,慢慢来,有什么想不通的都给我们讲,我们有什么想法也同你们讲清。

  吴支荣:

  还有件揪心的事。

  在村里,上苞谷地转转,去山上拾把柴,都觉得是干活。在城里,找得到活干才是干活,找不到活,闭在家里人就没精神。

  像我这样50多岁的人,又没多少文化多少技术,干也只能干粗活,而且不稳定。企业一般不收我这样年纪大、文化低的农民,咋整?刚才不是还讲,进城样样花钱,赚不到钱,生活就难过。拿这一点比,好像就不如在农村。

  梁开恩:

  这话就得分两头讲。

  先算算你家的账。过去种稻子,耗时3个月,能卖个2000多元就不错了,还没扣除成本。你种了3亩茶园,一年也能赚个万把元钱。进了城,打工每月有2000到3000元的收入,就算不是月月有活做,干半年收入也超过在乡下一年。你老婆曾在绣品箱包厂打过工,我们把她安排进企业,每月都有2000元左右的固定工资。这笔账算清了,你肯定不会觉得住进城里比农村亏。

  解决你们就业问题,要走两条路。能协调企业吸收你们当然好,把社区村级集体经济做成气候,也能解决大问题。

  我们借钱办600平方米的超市,利用项目办创业小屋,原因就在这里。

  老吴,我还注意到一个现象,不知想法对不对?年纪大的农民进城就有个反差,过去60多岁了还能干农活,所以现在特别注意工作和收入的事,其实你们要的是精神支柱。村级经济创造就业机会,我们就会把年龄门槛放宽。

  这样做是对你们心路的。用项目资金办18个扶贫创业店铺,60多个人来报名,说明大家还是认多种办法解决就业这个理。

  莫友良:

  梁书记讲到精神支柱,我就顺着这话头讲下去。

  贫困户搬进了搬迁社区,有新生活,更要有新精神。我们加强文化服务就是冲着这个目的来的。

  其实,有些办法也在跟你们学。

  住进了新社区,有人还是习惯向社区要这要那,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不太习惯“从我做起”,靠自己解决问题。开会讲道理吧,你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开小会,效果自然不好。

  后来,我发现你们二、三十个人坐在一起“摆白”(聊天),大家都放得开,笑笑闹闹中就把一些事讲清楚了。我们要学会把大道理弄来“摆白”,把你们的心和我们的心连在一起,你们越适应新生活,我们越有成就感。

  对话本是无心,言者却是有意。

  一场特殊对话,搬迁贫困户与扶贫干部互相交了底。

  “主任、书记,我相信政府,可好多事得从自己做起。”

  “老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么多心里话,晓得为你们搞好服务还得朝哪些方面使力。”

  从吴支荣家出来,上车前,经过搬迁农民吴龙兰家。

  69岁的吴龙兰从影山镇紫林村搬进社区。家住一楼,正和儿子、媳妇在门前水泥地上整理着一袋袋“金樱子”,这是一种俗称“蜂糖罐”的山里干果,据说在广东等地很有市场。

  儿子周元江是洛阳师范学院毕业生,儿媳韦静毕业于兴义民族师范学院。两个年轻人在学校时就熟稔了城市生活,毕业后开始了电商经营。作为因学贫困户搬进社区,环境、条件正中他们意。在家里开起电商店,“金樱子”等山里土货就这样发运到外地。

  周元江、韦静还觉得这里天地小了些。

  联系客户、扩大货源,还需要更多交往。屯积货物、出货送货,对仓房也有更大要求。他们说,得想办法上县城里找块大些的地方。

  我们向县里同志讲了自己的感觉:周元江、韦静们是不是代表着易地扶贫搬迁农民中的新锐力量?他们有知识,了解外面的世界,有了搬迁社区这个平台,很快就能融入新的生活。而吴支荣们,身上有着更浓厚的农民色彩,融入速度相对要慢些。但只要他们有意愿,政府和干部不断助力,这种融入迟早会实现,曲折多一些,但说不定融合会更扎实。

  真希望下一次再见到这些“新市民”,他们会给我们带来更多惊喜。

  2019年4月15日

作者:张兴 罗华山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