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析|随笔《木心的可爱与狡黠》

2019-04-25 17:21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木心的突然暴得大名,与陈丹青编辑整理其《文学回忆录》直接关联。当然,木心也确实算得一个文学出土文物,有他的价值,也精彩。比如《文学回忆录》中有些纵横捭阖举重若轻的谈论,即便不是都深刻,但也算有趣。因为书里有木心这个人的见识、气质以及可爱的自负。

  与皇皇五十万字的《文学回忆录》相比,仍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木心谈木心》(《文学回忆录》补遗)这册仅六万字的“小书”在我看来更有趣;当然,也精彩。

  在这本薄薄的“小书”中,木心以自己的作品为例,主要是从细微处入手,说了许多“作文秘诀”。对文学创作有兴趣的读者,阅读这本装帧简朴而又漂亮的小书,相信一定会有许多意想不到启迪。

  《木心谈木心》全书共九讲,举例所用的作品有散文、书序、访谈等。因为是说自己的作品,所以木心的分析避免了一些文学评论家常见的套话,几乎每一句谈论都直刺文章的写作缘起和行文遣词。比如文章中这里为什么要写这句话,那里为什么要加括号(不加括号为什么不行),等等。涉及谋篇布局的自然更多,例如散文《九月初九》。文章的第一段写:

  中国的“人”和中国的“自然”,从《诗经》起,历楚汉辞赋唐诗宋词,连绾表现着平等渗透的关系,乐其乐亦宣泄于自然,忧其忧亦投诉于自然。

  这篇文章为什么要这样开头,木心这样解释——

  开头。一篇文章,你要动手写,全部精力要定在头一句。中国从前叫做“破题”。一法是正面破题,一法是意外地侧面地来。我这次用的是前一法。整篇文章都在写“连绾表现着平等渗透的关系”。用这一法,就要吃得准,拿准了,写下去。

  把整个题破掉,一般说,这种破法是傻的。但我把谜底拎在前面是比较大胆的——你得估量你在后面有足够的东西发挥。

  “乐其乐……忧其忧”,是托前面一句主题。用了“宣泄”“投诉”这样的词。借范仲淹名句。

  中国传统作文理论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凤头、猪肚、豹尾。所谓“凤头”,就是讲破题要好。木心的观点看似在简单重复这个观点,但如果仔细读完《九月初九》和他对这篇文章逐段逐段的讲解,有耐心的读者应该会发现,这是一个写作名家对散文写作的经验之谈。

  《九月初九》全文大约有三千字,哪一段的写作为什么“要留余地……要懂得自己脱身”,哪一段的写作为什么要有点“现代写法”,引用诗歌为什么“不喜欢引原诗。要改装过”,木心都说得很恳切、实在;直至结尾,他还直接袒露其写作秘诀:“最后一段,又从小问题拉倒大问题(江河、巨泊等等),末尾两句,不必像主题那样正面,平实,讲完。”仔细揣摩他的文章和自我解说,喜欢写作的读者若不是太迟钝,相信一定会有豁然开朗的感受。

  木心谈论自己的作文之道时,颇多自得之词。但是,我在阅读本书时,却对他没有丝毫的微哂或鄙视——阅读有些书时,有时却难免——其主要原因是,木心很天真,谈人说文皆很率直。

  《木心谈木心》原来是《文学回忆录》中的一部分,是陈丹青他们在听木心讲世界文学史时,“众人撺掇木心聊他自己的文章”时说的一些“私房话”,是木心的“夫子自道”(见《木心谈木心》陈丹青“后记”)。因此,《文学回忆录》出版时,碍于某种顾虑,这部分内容就被抽掉了。书中有篇木心的散文《塔下读书处》,原题《忆茅盾书屋》,写他的同乡茅盾的种种逸闻轶事,兼谈他对茅盾小说的某些看法,文字极为有趣、大胆,我从未在任何我所看过的文章中见过。就连文章的标题为什么后来要改过来,木心也坦诚是想用原题来“吸引读者”。凡此种种花招和心计,文章中都有生动记述。

  因此我猜测,可能是想到木心已在2011年12月去世,后来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与陈丹青商酌,就出了这本《木心谈木心》(《文学回忆录》补遗)。这个事实似乎也告诉读者,木心在本书中的有些“闲言碎语”,是容易引起某些人的微辞的。

  可是在我看来,木心在谈论自己的文章时,比他讲述中外文学显得更为有趣。尤其是面对记者的采访,为什么要像那样回答记者的一些提问,我就觉得木心的解说既可爱,又狡黠;或者说既狡黠,又可爱。

  在聊及《即兴判断》代序时,有记者问木心:你当前正在阅读的书是什么?木心就作了一番长篇大论的回答。但木心在谈论他为什么要这样回答时,说得很有趣:

  第七问:这种问题,你要诚恳对待。他没有恶意,没有话问了,不含恶意的愚蠢。但不能真的说你在读什么书,不能太老实。要找可以借题发挥的书,哪怕你读都没有读过。

  我举布克哈特这本书,是借来骂我们这边,而且要站得比布克哈特高。二段答词中再提“平时、恳切、满含体温”,是叫人注意,这几句自己是得意的。以下句子,还是重复,要一刀刀切下去,像山西刀削面。鲁迅很懂这东西。

  木心说“凡问答,采访,不能太老实。要弄清对方意图”,类似敞开心扉对陈丹青几个弟子说的这些话(包括怎么“为文”),木心就自谓这些绝招是“最杀手的拳,老师不教的——写作的秘密”。

  我虽然没有亲临过木心文学讲课的现场,但我能想象他在传授这些“写作秘密”时的自负和得意。陈丹青后来“不务正业”把文章写得那样好,看他的几本文集,尤其是那些生动有趣的访谈,见识传递得举重若轻,亦庄亦谐,我想木心当年的文学讲座一定是功不可没。《木心谈木心》从某种意义上讲还真是一本“作文秘诀”,爱好文学写作的读者值得一读。

作者:王明析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