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冰:声音的密纹

2019-04-29 15:41  来源:小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8年12月  戴冰著

  张建建

  心灵的寻获在每一次写作中展开

  《声音的密纹》是戴冰的一本非小说类写作,大抵是描述了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的一段贵阳城市生活的情景。材料是纪实的,且几乎集中在城市青年文化生活的界面,有一类文化记录与评论写作的气息在里面。这几年此类写作渐渐风行起来,且往往有作者以第一人称的回忆方式予以展开,由此又有了一种带有传统自述特点的回忆录写作的特点。在贵州,这一种写作最早且也最为引人注目的当是戴明贤先生的《一个人的安顺》的出版。两相比较起来,戴先生的写作更具有事件记录与人生风尘的况味,戴冰的这一本书却更多集中在心灵成长与时代记录的“当事人”场域。因此我亦认为戴冰的这一本书或许是一种有关文化论述与心灵发展的写作,带有鲜明的个人写作的特征,更因为其娴熟的作家本色,丰富多彩的事件、传闻、器物、图片乃至文献的交替运用,以及其语言运用的流动感与诚实的写作姿态,我亦认为这也是一种诗意的写作,一类兼具文化评论与情感寄托的文学作品。

  既是文学作品,那么《声音的密纹》里面所记述的事件比起其所记述的那些各种各样的人物(包括我本人在内)是更为重要的内容,那些年代里面种种发生着的发生了的事件及其对于城市文化的划时代性质的影响,成为戴冰这一本书重要的内容。我注意到,此书更多载写了诸多当时进入到我们城市的域外艺术家、音乐家、思想家们对于时代的影响,国内风起云涌的摇滚乐潮涌,那些偶像级的艺术家对于写作者的影响,乃至一家唱片店,一套新型的音响器材,几张设计新颖的演出海报,等等,在此书的文本里面似乎都可以成为一个时代的叙事对象,乃至成为一个时代的文明象征。诸多人物往往都是身处这些文化潮涌当中的逐浪者或者追随者,他们成为写作者记述时代事件的粘结剂,将时代记述刻写到人群深处、乃至人心深处,以达到一种情感释放。所谓“密纹”,正揭示了时代刻写在人性深处的痕迹。戴冰的这一类写作由此也在其更深刻的含义上呈现了写作的价值。

  80年代至90年代的文化心灵史,尤其是在其中成长起来的年轻文化人的历史,在我们现在的写作当中还是比较集中在非纪实类写作当中,譬如小说和诗歌类型的写作当中,如此具有纪实、评论以及心灵刻写的写作还有待更多的参与者以及研究者的出现。当然诸多文青类写作不在这样的比较当中。我认为戴冰的《声音的密纹》,其所选取的文化意象——音乐以及几乎同时展开的当代艺术的诸多样式,如绘画、小说,诗歌以及相关的艺术家、摇滚歌手、小说家和诗人等等,在那个时代具有着更加强烈的文化启蒙的功能,由此我亦认为,戴冰的写作有意无意的触及到了我们时代的心灵刻痕。

  一个政治时代在终结以及一个充分商业化时代正展开,历史断裂是这个时代的鲜明特征,因此也是文化心灵处于无树可依,灵性漂移的时代。摇滚乐或者艺术写作,或者说一种重新述说人性的方式,在这个时代具有着重塑文化方向乃至重塑人格本质的建构性力量。由此戴冰的写作及其所描述的这些事件,展开的就是一种潜涌在时代华肤之下的心灵重塑的迹象,依托着这样一个极具感性亦极具象征性符号的描写,写作者展现出了我们时代,乃至几乎每一个时代都会发生的种种心灵的叛离、寻获、以及塑性的状态,亦展现了我们的城市乃至几乎每一个城市都会发生的文化漂移、文化建构的亚文化价值。所以我认为,《声音的密纹》其写作的对象不是一个城市的声音刻痕,而是我们几乎处在大时代变革的每一个城市的声音刻痕,不是某一个时代的心灵革命的事件,也是几乎每一个断裂时代的历史之必然发生的事件。

  作为作家,戴冰肯定清楚的是,历史不可能重现在写作当中,但是他肯定也清楚地意识到,过去已经毁灭,但是心灵的寻获必须在每一次写作中予以特殊的展开。

  (张建建,文学、艺术批评家。著有文学评论集《诗性与关怀》和人类学作品《冲傩仪式的结构分析》等。)

  戴冰《声音的密纹》自序

  博尔赫斯在一篇谈论惠特曼的短文中说,一个人老是不停地写作,最终会想写出一本包括了所有书的书。我在写作本书的过程中也经历了类似的心态:开始时我只打算写一篇两千字左右的小东西,好去交《文汇报》专栏的差。但写着写着,我发现两千字根本不可能概括记忆的渊薮里那些经历、那些人和那些事,于是我把它们分成了若干的段落和章节——我还是不满足,认为只是我一个人说是不够的,只是当下的我在说也是不够的,于是我把别人写下的相关文字,以及我从前写下的相关文字,都以附录的方式添加进去;觉得文本的拓展和互动,也就是视角的拓展和互动,同时是时间和空间的拓展和互动。接下来,我发现我真正隐秘的愿望还不止于此,而是想借这本书,借音乐这个切口,折射一座具体的城市、一个特定的时代、一群个体的人的生活状态和生存样貌。由此,这本书最终变成了一个枝蔓横生的拼贴性质的文本。事实上,这本书最早的名字就叫《时间拼贴的吉它》和《吉它拼贴的时间》。

  这种方式曾让我犹豫过那么一段时间,怀疑它会让一些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心神游离,不过我最后觉得没关系,因为回忆的性质本来就是心神游离和枝蔓横生的。

  这些文字的主体部分,曾以同名专栏的方式在《文汇报》上连载,责任编辑是潘向黎女士,她曾当着我一个朋友的面表扬过它们,让我非常难堪。谢谢她的鼓励。

  2013年,这本书在贵州人民出版社初版,责任编辑是谢丹华女士。我请了好友张人设计。张人也是当年一起玩音乐的伙伴,还记得那时我们觉得用拨片是一种很酷很专业的表现,只有他,某个晚上,沮丧地对我们说,他怎么也不习惯拨片,觉得还是手指更自如些。我私心里其实大有同感,但虚荣心作怪,我仍然坚持用拨片。今天我得承认,在这一点上,他比我诚实。向当年的张人学习。

  2016年,拙作《穿过博尔赫斯的阴影》在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余慧敏女士、赵金女士(该书责编)和黎金飞老弟到贵阳来做新书分享会,期间,他们在青岩的“百无一用”书店看到了《声音的密纹》,当场就决定重新出版。所以,我还得感谢“百无一用”书店,感谢书店的女主人胡莉娅女士。是的,你没看错,跟略萨那本《胡莉娅姨妈和作家》的女主角一模一样的名字,于是我给朋友介绍她时都说,大作家略萨的夫人胡莉娅。随便提一句,张人也是“百无一用”书店最早的发起人之一,这次,我还是请他来设计封面,我觉得比初版那本更好。

  还要感谢崔健、杜应国、李浩、金志远、陈雪英等老师和朋友,以及我的表弟邹欣,他们都为这本书的写作和出版提供了支持。当然,还有这次的责编陈美玲女士。

  表弟邹欣看完书稿后,给我打电话,说这是一个小地方的人,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心态下写出来的。我不知道这是一种委婉的批评,还是只是一种客观描述。我从来没问过他,以后也不打算问。我心存侥幸,也许两者都不是,而是一种表扬呢。

  2018年7月21

  附:

  乔瑜与邹欣的一段对话

  乔瑜:《声音的密纹》后记的最后一句说,“邹欣看完书稿后,曾打电话给我,说这是一个小地方的人,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心情下写出来的。”您能说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邹:看完书稿后我的确说过这样一句话,表达当时的感受。我记得波兰诗人米沃什的回忆录《米沃什词典》中好像有这样一句话,是说别人认为他的作品表现出“一种小地方的人的谨慎”,这也正是我对戴冰这本书的感受。“纪实”算得上是本书最大的特点,书中所记的一些人和事同样也是我所知道的,所以我似乎能够体会到他的写作状态中有一种下意识的谨慎。这种谨慎我曾在一些作品中见识过,似乎警惕着什么,对“事实”以外的喧嚣与铺排保持着距离。

  乔瑜:戴冰后来在贵阳晚报的采访中说,可能是说他写得太老实了。您想象中这本书呈现出来的那个时代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邹:“呈现出那个时代”是一个太大的命题,我宁愿把本书当成戴冰以音乐为线索的个人记忆,这样理解起来要简单一些。一切既然已经成为过去,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除了承认之外别无办法。这些“故事”只能构成记忆的一部分,而无法成为想象的一部分。把它们一一写出来,无非是承认得更详细、更深刻罢了。

  戴冰肖像 戴冰供图

  戴冰印象中的二十九个华语歌手

  邓丽君

  我谈不上喜欢邓丽君,但同时又认为她确是个不世出的歌手;前者因为她的歌曲,泰半都很庸俗,有浓重的舞厅味、风尘味;后者则源于她的嗓音技巧,宛转明丽,柔媚入骨。听她唱歌,你会觉得这个人特别的唇红齿白。我曾想,如果邓丽君能从台湾民歌运动一路走来(像齐豫),或许会是另一番天地、另一番境界。多年前曾看过一盘邓丽君的现场演唱会录相带,名字似叫《十亿掌声》,留小胡子的男主持人在台上对她插科打诨,百般调笑,说出诸如“有一堆牛屎正在后台等你”之类的话,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邓丽君身上有一种茫然的寂寞——这当然只是臆测,毫无一点根据的。

  张行

  几年前,曾在一个朋友家里乱翻他收藏的旧磁带,无意间看到一盘张行最早的专辑(名称已经忘记),我拿着磁带,恍惚了那么一瞬,这才重新记起这个上海歌手,记起他唱过的那些歌:《一条路》、《阿西们的街》、《迟到》……封面上张行抱吉他靠墙而坐,半侧面,虽然画面光线幽暗,却仍能辨清他稚嫩的面孔。算起来,那时的张行不过二十出头。封面下方有简短的文字介绍,大致是他获得的种种奖项,其中一项是上海举办的中国首届吉他弹唱比赛一等奖……张行是大陆首个个人专辑发行破百万的歌手,摄这张照片时,或者出这张专辑时,他声名之盛,可谓如日中天,谁想那不过是昙花一现,很快就因“流氓罪”被收监,几年后重返歌坛,早已物是人非,再不是他的时代,从此销声匿迹几达二十年,后来才偶在诸如“同一首歌”之类的节目里露露面。还是那些歌,还是那样举重若轻的高音,人却胖了,前额微秃,不复昔日的少年翩翩;再后来,甚至“同一首歌”节目里也不再见他的踪影……

  所谓“流氓罪”,据说就是他与当时的女友发生了性关系,而一个极具天赋的歌手由此夭折,想想,真让人无言以对。八十年代中期,贵阳有年轻人聚在甲秀楼楼顶跳“黑灯舞”,被守候多时的公安人员一网打尽,狠判了几个,其中就有一个是出色的歌手,出狱后无所归依,吸毒成瘾,最终心智失常,从一艘渡轮上跳下去,溺死在海水里……

  网上有人说张行:“时代造就了他,也毁掉了他。”这话当然有道理,不过听来多么现成,多么轻巧,而其中的真正况味,大约只有张行自己咀嚼得出。

  张啬

  张啬与张行同时,声名也相当,素有“南北二张”之称,都算得八十年代大陆流行乐坛的代表人物。张啬有裂帛之喉,且风格泼辣,唱的虽大都是抒情歌曲,却与别的女歌手不同,颇有点快人快语的味道。张啬发行的个人专辑据说有数十种之多,和当时别的女歌手相比,几乎是天文数字,但印象中主流舆论却并不怎么认可,至少我很少见到媒体上有关于她的报道,大约是觉得她虽受少男少女追捧,却不够积极健康,上不了大雅之堂吧。几年之后,传来她移居美国的消息,张啬这个名字从此销声匿迹。再次见到她已经是几近二十年后,同样是“同一首歌”节目,穿紧身皮裤,怒发如瀑,唱当年的老歌《爱你在心口难开》,还是那样亮得炸耳的嗓音,情绪张扬,边歌边舞,但怎么听,怎么看,都已是明日黄花的味道……

  张啬和张行一样,属于那种任何时代只要他们开口歌唱,都会引人注目的歌手,但饶是如此,你还是觉得他们都生错了时代。

  程琳

  程琳成名时尚未成年,应该算是童星,中国的童星实际上都是小大人,程琳也不例外,除了外表稚气未脱,嗓音显然已是经过刻意修饰——凡受过少年宫音乐老师训练的孩子,似乎无一例外都带有一种假模假样的鼻音。不知程琳进过少年宫没有?

  记得许多年前,程琳从美国回来,有媒体大肆炒作,说她拜了杰克逊的老师为师,音域宽达多少个八度,等等。听了,却觉得跟从前没一点分别。一九九三年左右,我在北京至北戴河的火车上遇见一个唱片公司的制作人,无意间聊到程琳,他淡然一笑,说那个时代,谁唱得稍好些,都很容易成名。这话说得不错,以程琳那样小的格局,换成今天,其实也就一个卡拉OK高手的水平。不过话又说回来,相比张行与张啬,程琳又算是生得其时了。

  朱晓琳

  朱晓琳跟程琳情况差不多,都是少年成名,唱《妈妈的吻》,也是那种莫名其妙的鼻音。记得她正红时,有好事者组织她与韩国还是日本的一个同类型少女歌星同台演唱,一人一首轮换唱——这种情形下,不比也是比了。我在电视前替整个中国焦虑,觉得嗓音跟人家没法比,技术跟人家没法比,尤其是少女的天真烂漫更没法跟人家比……真不知谁出的馊主意。

  侯德健

  侯德健一九八三年自台湾来到大陆,除了一口佶屈聱牙的普通话,还给大陆流行乐坛带来许多几乎全新的东西,新在他的音乐既比大陆的更“民族”,又比大陆的更“现代”。他在大陆的成名作代表作当然都是《龙的传人》,但我始终不喜欢这首歌,以为有喊口号之嫌,他真正优秀的作品该是诸如《归去来兮》,还有电影《搭错车》里的那些插曲。

  侯德健与罗大佑有相似之处,都具家国情怀,不同的是侯德健才子气稍重,不如罗大佑冷峭深刻。

  费翔

  混血的费翔一九八七年亮相春节联欢晚会,一曲《故乡的云》之后,顿时色倾中国,各家媒体对他俊美的相貌和“六英尺”高的身材津津乐道,我甚至也是那时才第一次知道一英尺等于零点三零四八公尺,由此算出他身高超过一米八。随后费翔趁热打铁,开始全国性的巡回演出,每到一处,必引起海啸般的欢呼,贵阳也有一站,演出地点就设在新建没几年的省体育馆内。演出前,歌迷们堵塞了费翔下榻的体育宾馆至体育馆之间的道路,所以两点相距虽只两百来米,也不得不躲进轿车,在保安的簇拥下,花费近二十分钟才一点一点移到体育馆进口。因为表哥在体育宾馆工作的缘故,我得以从警戒线以内近距离瞥到过他一眼,时值盛夏,他穿着宽大的沙滩短裤,裸露的大腿看上去似乎比我的腰还粗……不久,成都的表妹来贵阳,说成都站的演出情况也差不多:大量女歌迷通宵守在宾馆门口,口口声声只是唤:“费哥哥,下来耍……”

  当时有种传闻,说费翔的母亲很喜欢林青霞,曾鼓励费翔去追求她。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表弟听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我一眼,说真的呢,他们是很般配呀。

  随后许多年,没怎么听到费翔的消息,后来偶尔看报纸,才知道他一直在百老汇唱音乐剧,也拍一点电影什么的;有则消息说,因为费翔身材太高,与某女演员搭手时实在不相当,不得不挖一条沟,让他在里面走来走去。

  我没听过费翔唱的音乐剧,不知是不是比唱流行歌曲好些?

  成都的明芳姑妈说她曾看过一期介绍费翔的电视节目,整个过程中费翔都表现得平和低调,给她留下很好的印象。姑妈还说,好几年前她在成都逛商场,突然一阵大乱,人群向着一处蜂拥,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才听说是费翔来了。一个受到惊吓的老者愤然道:有啥子看头嘛,不过一个高鼻子老头……

  姑妈笑,说当时费翔算起来也不过四十多岁,“何至于就老头了……”

  齐豫

  齐豫是台湾民歌运动的主力歌手,声名历数十年不坠,其声高而飘,纯如蒸馏水,演绎三毛作词李泰祥作曲的《橄榄树》,旷远超拔,真是浊世清音。她和出家的女歌手李娜近年都唱经,一个槛外唱,一个槛内唱,听来听去,倒还是槛内的那个唱得好,有玄渺之感;而李娜唱《一声佛号》,咬音嚼韵,刻意雕琢,病在太执著于技巧,尚不脱歌手习气,可谓身在槛外而声在槛内。何况被人听出了技巧,那技巧也就还是形貌,非骨肉血脉——大巧在但觉其好,却又莫明其所以好。

  林忆莲

  大抵演员有性格与本色之分,前者若水,遇物而赋形,后者如山,任你风云变幻,我自岿然不动;前者只有角色,后者只有自己。但在真正的大演员身上,两者其实不分,总是性格得本色,本色得性格;演什么角色,都既是自己,又是角色;是自己的角色,是角色中的自己。唱歌似也如此,但唱歌又与演戏不同,一部电影,一出戏,予与表现者的空间,不用说远远大过一首歌予与表现者的空间,这是客观的一面;从表现者本身说,唱歌基本只凭一条嗓子,演戏则五官四肢无一不可用,所以歌手能为性格歌手固已不易,而能性格与本色打成一片,浑然不分,更是难上之难——华语歌坛中接近这个境界的女歌手,在我看来,林忆莲算得一个。

  苏芮

  可能是因为成名较晚的缘故,苏芮的听众大抵比她小上半辈(在她那个年纪,好些女歌手早已功成身退,封嗓嫁人了),所以她的嗓音里很有些年轻女歌手难得一闻的东西,比如成熟女性不自觉的内在的柔韧,比如世事见惯后的豁达、沉稳和坦荡,以及一种丰盈的、母性的风度……

  苏芮成名前,据说曾在酒吧或夜总会之类的场所演唱多年,直到某夜被某娱乐公司的星探偶然发现,这才一炮窜红;但从她的歌里不仅感觉不到丝毫风尘气,而且其代表曲目,如《请跟我来》、《奉献》等等,竟都是流行乐坛少见的肃穆庄严之作,不禁令人感动而起敬意。

  陈淑桦

  最初对陈淑桦有印象,是电影《青蛇》插曲《流光飞舞》和《东方不败》插曲《笑红尘》,觉得还好听,却也没留下太明晰的印象。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几年前,偶然从一张歌碟上看到她《说你爱我吧》的MTV,这才第一次真正领略到她嗓音里特有的成熟的妩媚……因为听这首歌的时间很近,所以一直以为那是她比较新的歌,不想前段时间突然在小报上看到她的近照,嘴角下沉,目光痴滞,病容满面,与MTV上的娇美形象大相径庭;又读内容,知道她因母亲去世,其实早已隐退多年,且患忧郁症,经济窘迫,如今住在一幢旧公寓里艰难度日……

  陈淑桦于我,有点惊鸿一瞥的味道,还以为是当下呢,实则已是过往。

  孟庭苇

  记得朋友鼓手阿水因吸毒离世不久,陪成都来的表妹去一家歌厅听歌,一个清秀矮小的女歌手正唱一首从未听过的歌,神情冷淡,嗓音刻板,几句歌词飘进耳朵:“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的在改变,月亮的脸偷偷的在改变。”同行的一个朋友悄声问我,晓得她是谁吗?就是阿水的女朋友。那情形真有点神秘诡谲的味道。后来知道那是孟庭苇的代表作《你看你看月亮的脸》。

  孟庭苇气局不大,但幽怨中透出些许娴雅气、书卷气,也算流行乐坛别具之一格。

  齐秦

  我这一代人,喜欢齐秦的很多,就我的印象,似乎还没有不喜欢的,特别是当年学吉他时,弹唱最多的,都是他的歌。其实齐秦的歌不好唱,调子高,且高得不易觉察,听的时候以为容易,但如唱原调,一开口就知道唱不下去了。

  齐秦唱歌,总是处理得既精致又流畅,气息连绵,嗓音里透出一种清冷和孤僻的气质,同时感情又很浓烈——这大约是他之所以那样吸引当年青春少年们的原因吧。

  有人说齐秦忧郁,我也有同感。姜育恒号称歌坛的“忧郁王子”,相比齐秦,那其实不是忧郁,是阴沉。

  童安格

  童安格的歌有点像铁栅栏上的花纹,华丽,精致,但略嫌匠气,不过易学上口,当年还是很迷过他一阵子。记得某年正谈恋爱,恰听到他的《其实你不懂我的心》,其中一句歌词:“怕自己不能负担对你的深情”,印证自家心境,觉得丝丝入扣,简直精准。

  昔人评唐智永和尚书法,说:“精熟过人,惜无奇态矣。”听童安格的歌,庶几就有点这个味道。

  王杰

  对王杰的最早记忆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一个深夜,我躺在小钢丝床上用耳机听他的《一无所有》,因为声源几乎贴近耳膜,音量又调得大,鼓点声声都似乎直打到心脏,几遍下来,竟有筋疲力尽的感觉。王杰的嗓音乍一听有些哭腔哭调,有人据此认为他的歌很沧桑,但我却从中听出一种放纵、凄厉和自毁的东西——也不知这种感觉有什么根据,或者源自我看到过的有关他的寥寥几幅图片吧,其中一幅是他骑在摩托上,身后是一轮熊熊燃烧的火圈……或者还来自有关他的一些文字介绍,比如他年轻时曾英雄救美,与一群流氓贴身肉博,然后带着被救的少女逃亡数月,接着是少女怀孕,成为她的第一任妻子,然而他们最终却又分了手……等等……

  杨庆煌

  杨庆煌嗓音平平,技巧也仅只及格,所唱歌曲大半更是平庸小气,属于过耳即忘的一类。但他唱《会有那么一天》却不同,他的“平庸”似乎无意间契合了这首歌的某种意境,突然生发出一种职业歌手不多见的、日常性的真情实感,又凄迷,又期待,十分感人。

  钟镇涛

  第一次知道钟镇涛,是在琼瑶电影《聚散两依依》里,他饰男主角高寒,抱吉他唱主题曲《聚散两依依》,清爽俊朗,让许多当年的小男生不禁有“恨不为彼”之叹,后来又听他唱《你是我心底的烙印》,深情沧桑,更巩固了他给我的好印象。不想十来年后,突然看到他演的搞笑片,饰一黑社会喽罗,形象不仅已是粗壮鲁钝,而且持枪与人对射,子弹射完,俩人竟躺倒在地,拼命互喷唾沫,让人怅恨之余,也不得不佩服香港艺人能演能唱,下得烂、打得粗的本事。

  张雨生

  张雨生一九八九年随一部台湾歌手的MTV专辑《潮》而红遍大陆,中学生似的单纯调皮的面孔,加上如《天天想你》、《我的未来不是梦》这样或纯情、或励志的歌曲,大陆乐坛少见,自然大受欢迎。不过除了提到的两首,最多再加一首《大海》,差不多就是我个人觉得他最好听的歌了。

  张雨生一九九七年在台湾淡水登辉大道因车祸去世,年仅三十一岁,联想到《潮》中,他踩滑板拼命滑行,躲避一辆吉普的追逐(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形象),不禁产生某种宿命般的惊竦。

  西方乐坛有一类歌手,比如洛德·斯特华特、迈克尔·杰克逊、布莱恩·亚当斯等等,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身为男性,嗓音却偏中性,甚至女性,其中斯特华特和亚当斯不仅偏女性,且偏老年女性,而杰克逊则如幽怨的年青妇女。这样的歌手华语乐坛其实也有,张雨生就算其中之一,不过其嗓音高远透亮,锐利而稚嫩,却又好比女童。

  刘欢

  刘欢一入歌坛就高度成熟,几乎没有其它歌手的青涩阶段。一九八七年,第一次听他唱电视剧《雪城》片首曲《心中的太阳》、片尾曲《离不开你》,以及电视剧《便衣警察》主题曲《少年壮志不言愁》,有横空出世之感,觉得无论嗓音技巧都近乎完美,且气息汹涌,宽阔浩荡,是个大器……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突然音向后靠,几乎全用鼻腔发声,听上去哼哼叽叽,莫名其妙,不知是不是学黑人灵歌不成的结果。与早期相比,如今的刘欢多了些游刃有余举重若轻的气度,却少了当年那种打动人心的真情实感。

  刘欢有一首唱杨树的歌,大约是“西北风”时代的作品,歌名已经忘了,几句歌词倒还记得:“……杨树叶儿绿呀绿,霜雪打呀打,杨树叶儿发芽了,好一派挺拔潇洒。杨树杨树生生不息的杨树,就像我们自尊的妈妈;杨树杨树生生不息的杨树,就像我们自强的妈妈。”我一直认为这是“西北风”时代最好的歌曲之一,也是刘欢唱过最好的歌曲之一。可惜多年来,不仅没听他再唱,也没听别人唱过,上“一听音乐网”查,毫无这首歌的任何记录,就像那是我的一场臆想。

  毛阿敏

  毛阿敏唱歌总是很用劲,很刻意,很雕琢,唱《思念》这样的歌时,举轻若重,就显得灵动不足。不过你能感觉到她的用劲、刻意和雕琢都是试图想要准确地表现歌曲,所以最后还是接受了她,觉得是个严肃的歌手。毛阿敏唱过许多好歌(以谷建芬作曲的居多),唱得最好的我以为是电视剧《三国演义》的片尾曲《历史的天空》(也是谷建芬作曲),唱这首歌时,她的用劲、刻意和雕琢都达到了她自己的空前程度——但这首歌恰该这么唱,非如此无以表现那种被克制了的千古慨叹。

  韦唯

  韦唯嗓音宽厚,唱法粗直,碰上对路的歌,比如《爱的奉献》、《亚洲雄风》,确有几分大家风范,但这么多年过去,仍旧一味粗直,渐渐变成粗糙;加上久无新作问世,翻来覆去就一首《爱的奉献》,她固然唱得只剩点佯装的激情,听者也不得不内疚地腻味起来。韦唯与毛阿敏齐名,但她有轮廓无细节,有气势无余韵,艺术上距毛阿敏实在还有距离。

  王菲

  王菲唱情歌,大多以冷眼打量,冷语出之,属于情歌世界中凤毛麟角的现实派,这一点很类似言情作家中的亦舒,两者通彻狡狯之余,都透出一股肃杀气、悲凉气。王菲的嗓音其实偏窄,但细节感极好,多数歌曲处理得玲珑微妙,很耐咀嚼——不过话又说回来,过多雕琢,总嫌格局不大。

  田震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还是九十年代初,某次看电视,一个打扮朴素的大脸女人唱《不必太在意》:“别再徘徊,沉寂的心灵……”,这首歌就当时来说也已是老歌,许多人唱过,我记得童安格就唱过。但那女人唱得跟别人不同,直来直去,一字一音,剥去了几乎所有装饰,很有点千帆过尽,复归本原的味道。没有技法,有时反显得是技法高了。一般人不敢这么唱,那是需要点胆识的。从此我记住了田震。但真正比较长期地关注她,是一九九五年她出版专辑《田震》之后。《田震》据说是她十年之内的第一张新专辑,主打歌曲是《野花》,该怎么唱还怎么唱,又是一番新境地了;相比之下,唱《不必太在意》的时期,反显得有些生嫩——刻意回避,当然也还是一种刻意。《野花》赤裸裸地表现情欲,却被她演绎得那样情真意切撕心裂肺,很能动人心魄。王静安论《古诗十九首》中“青青河畔草”、“今日良宴会”等篇,说:“……可谓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以其真也。”《野花》庶几近之。前两年流行一时的《香水有毒》,许多词句嗳昧粘湿,虽不至淫,却鄙。

  田震近年唱歌,个人风格越发突显,渐入无人之境,这原本是好事,但过了,又有形成习气之虞——面目是生门,习气是死门。一旦形成习气,所谓风格,不过了无生气的标本而已。

  那英

  那英因参加八十年代末一次全国性的歌手比赛而一夜成名,记得当时老牌歌手井岗山听了之后,毫不掩饰激赏之情,说“没想到中国也有这样棒的歌手!”那英声音略带沙哑,套用梨园的说法,属于“云遮月”的嗓子,这在大陆女歌手中不太多见;比起那些亮晶晶的嗓门来,似乎更具个性和表现力。那英、王菲、田震和韩红,四人应该同属当代大陆流行乐坛女歌手的最高层级,相比之下,那英没有田震那样自觉,没有王菲那样新巧,也没有韩红那样沉雄,但却是四人当中最均衡的一个。

  韩红

  韩红的细节感可比王菲,而爆发力不输刘欢,能谱能唱,真是难得。听韩红唱歌,有牛刀杀鸡之感,精力弥漫却又深自克制,尤如一个大力士生怕一不小心伤及无辜,反而变得比常人还要谨小慎为一样。但这样一来,有时不免阻碍了真性情的流露,所以长久以来,我总想一闻韩红得意忘形处的一声长吼,想必蔚为壮观。

  窦唯

  毫无疑问,窦唯算得大陆最富才华的音乐人之一,如果没有他,“黑豹”乐队大约不会成为当时一流乐队,而他一旦离开,“黑豹”立即声名消弭,几至不闻;除此之外,王菲个人风格的确立,应该说也与窦唯为她量身定制的那些歌曲密不可分。近十余年来,窦唯一直致力于“另类音乐”的创作与演唱,由外而内,越来越趋于私人化的表述,又厌倦,又机敏,又阴沉,又天真,风格十分诡谲奇异。窦唯不是一个纯粹的形式主义者,因而他的尝试不会止于音乐层面,但他的思想显然又片断而不成体系,所以很难想象他继续下去会是什么结果,或许是一片无物之所,又或许是万象飞掠,都不停留。

  何勇

  何勇的代表作是《垃圾场》:“我们生活的世界,就象一个垃圾场,人们像虫子一样,在里边你争我抢,吃的都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其实这首歌浅白直露,类乎叫嚣,远不如他的另一首歌《钟鼓楼》好。记得某年窦唯、何勇和张楚到香港演出,何勇最后出场,唱的正是《钟鼓楼》,末尾部分由他父亲操三弦,配电声乐,奏出大段梭罗,效果奇佳,异常感人。《钟鼓楼》最末有两句歌词:“你站了那么长的时间,怎么还不发言?”问得真好。据说崔健十分欣赏何勇,认为能代表中国摇滚的未来,但他昙花一现,很多年都没再听到他的音讯。

  张楚

  据说张楚对西方流行乐一无所知,受华语流行乐的影响也极微,他的音乐素养主要或直接来自民间——不知这种说法在多大程度上合符事实?但张楚的音乐极具个性,的确很难辨识所受的影响。其代表作《姐姐》,在我看来,算得华语流行乐坛三十年来最震憾人心的作品之一,且与罗大佑的《鹿港小镇》同属少有的叙事之作;不过相比之下,《鹿港小镇》更多着眼对现代文明的批判与反思,是精英意识在文化视野上的大叙事,《姐姐》却直面个体的人生苦难,是发自底层的悲怆呐喊,在一片风花雪月的流行乐坛实属黄钟大吕之音。

  “魔岩三杰”中,何勇最弱,窦唯与张楚堪可比肩,不过两人风格大相径庭,窦唯自觉,张楚天然;窦唯明晰,张楚混沌;窦唯繁复,张楚朴直;窦唯单纯得阴险,张楚激愤得天真。

  最喜欢的两个歌手

  欧美和中国的流行歌手,这么多年来听得不算少,但尘埃落定,发现打心眼里喜欢的其实只有罗大佑和崔健,听他们的歌,有一种真正的“民族和文化的共鸣”。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夸张?但我却自觉是妥贴的。

戴冰供图

  作家简介

  戴冰,一九六八年生于贵阳,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八届高研班学员,《文汇报》专栏作家;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贵州文学院副院长,贵州省文史研究馆特聘研究员。出版小说、散文、学术随笔十部,获省市文学奖九项。现居贵阳。

作者: 编辑:邓小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