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扶贫一线手记》第二部(22)从“对着干”到“争着干”

2019-05-21 15:15  来源:多彩贵州网

《大扶贫一线手记》第二部(22)

从“对着干”到“争着干”

文/张兴 摄影/罗华山

  52岁的杨智勇,是同54岁的安友“闹”了十几年的“冤家”。

  两个人都是生活在凤冈县永和镇双山村的人。

  安友当了20多年村委会主任,杨智勇是个在村民中说得起话的人,前几年被选为小坳口村民组组长。

  多年前国家投资在双山村建了一座水库,水淹区10多个村民组补偿工作做得不细,村民为此与“上面”扯了十多年皮。杨智勇与安友的“过结”,就是村里干群矛盾的一个缩影。

  安友记得清楚,2008年春节那天,上百个村民围住村委会,硬是不让他回家过年,要讲明白既然土地都被淹了,为什么有人家“赔”得多,有人家“赔”得少,甚至有人没有得“赔”。

  村民们知道,这事责任不在安友。找他闹,安友显得很委屈。可他们心中有气,这火不知该朝哪里发?

  安友记不清楚,为消群众这口“气”,这些年来他登过544家“水淹户”多少次门,自己又隐忍了多少怨气。

  安友是个爽快人,也是明白人。最气最委屈的时候,他会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是有能力的,要不老百姓为什么选你当村主任?钱多钱少都不关事,把老百姓的事干好了,就是真正的好事情!”和村民吼过了,吵过了,几杯酒下肚,又风风火火地开始忙。

  村民各有各的脾气,他们不都像安友这么想,可在“对着干”这件事上,很多人却表现出一致。

  通组公路修到小坳口组,就是那个杨智勇,带头把浇灌混凝土的模板拆了,坚决不准路进组。一呼百应,大家跟着起哄。

  发展农业产业,村委会组织种下50亩红心柚,第二天就被村民拔掉30亩。他们口中还不住念叨:“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闲心栽柚子?”

  水库建成后,发了电群众受益。可电力部门来收电费,却经常被村民扣人扣车。

  安友既要当“出气包”,又要做“老黄牛”,走家串户,跑上跑下,协调关系,化解矛盾。“我都习惯了。哪天接不到百把个电话,就觉得不正常。”

  双山村的干部和群众,真要这么一直“抗”下去?

  5月13日下午,安友和杨智勇一起坐在小坳口组村民杨在明家的院坝里,两人说说笑笑,闻不到一丝火药味。村民杨在礼、杨在能也凑了过来,他们曾经同杨在明一道,不准修路、不交电费,同安友吵过多次架,现在却都说:“过去的事记不得了,我们现在支持主任工作,是全心全意。”

  杨智勇说话很干脆:“以前我们心中有气,只好找镇上和村里扯皮,到县里上访。组里的乡亲们信得过我,每次都有一拨村民跟我一起去。在干部眼里,我该是怎样一个‘捣蛋鬼’?没想到他们不这样看我,安主任和县里、镇上干部还三番五次要我当村民组长,说得让我这个‘能人’发挥能力。”

  他说的这段往事发生在2017年9月间。

  县里把解决双山村干群关系紧张问题,作为脱贫攻坚中的大事来抓,县移民局干部陆斌、镇财政所干部肖占华进了村。他们与安友把村里的事捋了个仔细,结论是像杨智勇这样的人,在村民中具有一定号召力。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他能领着人同干部‘对着干’,一旦他同干部心贴了心,反过来不是又能团结群众化解与干部之间的矛盾,共谋发展吗?

  理是这个理,可做起来不易。

  陆斌、肖占华找进扬智勇家门,没看到好脸色。

  “智勇!”

  “搞哪样?有事就快说,我还在忙!”

  这样的气氛,想请他做村民组长的话自然就不好出口。

  陆斌们不打退堂鼓。据杨智勇回忆,他们前后登门8次,只讲一桩事,动员“对着干”的人和他们“一起干”。

  杨智勇的心不是铁石一块,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在琢磨这些人三番五次上门,到底为了啥?

  有些事不能不让人感动。

  陆斌、肖占华进村帮扶,吃住都在村里,群众请他们上家里吃饭,却一次都没有答应。理由就是:“我们是来帮你们脱贫解困的,怎么能吃你们用你们的?”

  陆斌母亲生病到遵义住院,脱贫攻坚进入关键阶段,儿子无法告假去探视。后来请到了假,在去遵义的路上,陆斌却得到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

  陆斌、肖占华八访杨智勇,安友也在暗中使劲。走访前、走访中,他没少跟杨智勇促膝相谈,乡里乡亲,有些话听着更容易上心。

  “他们真是在为我们的事忙,干部们不是为了自己好,是想为大家好。”杨智勇想通了,他要用自己的行动,去回应干部们的一片真情。

  2017年9月23日晚上,30多位村民代表聚集在一间农舍里,小坳口组村民会议正在进行。桌子上放着三个土碗,人们要用“投包谷”这个古老办法,选出村民组新的领头人。

  一片喧闹声中,杨智勇身边的碗中已经投进24粒包谷籽,组长是谁,不说自明。

  小坳口三年没选过组长,杨智勇一当组长,就拿出“牛脾气”,干事硬碰硬。

  “对着干”变成“带着干”。

  县上镇里要求实现“三改三化”,改厨改厕改圈,硬化院坝、沟坎、串户路,杨智勇组织了一个施工队,确保28户“三改三化”任务圆满完成。倒逼着村里调整指标,全村道路建设相应加快。

  镇上村里干部告诉杨智勇,只有发展产业,大家才能脱贫致富。他开村民会又添加了自己的内容:“过去我们同干部‘对着干’,还不是想争自己在经济上的利益?现在政策这么好,干部们也这样为我们使劲,把产业搞起来,利益不争都会自己来。”

  150亩蜂糖李、100亩万寿菊、50亩红心柚、20亩枇杷、两个葡萄园,相继出现在水淹区小坳口所剩不多的土地上。村民们渐渐清楚了:以其成天同干部“对着干”,不如为了自己的现实利益和长远利益“争着干”。

  安友对这事有个说道:干部真心为群众着想,他再怎么误会、委屈你,最后明白了你是为他好,大家还会心贴心。消解群众心中的怨气,最好的办法是带领他们找到发展的路,前景一片光明,谁还顾得上生气?过去双山村“靠喂牛犁田,靠喂猪过年,靠养鸡挣盐巴钱”的日子和现在的新生活,谁好谁坏,一比就明白,干部是功是过,群众会做出判断。

  永和镇党委书记罗波,用“一引领两扭转一激发”来概括双山村密切干群关系的过程。

  永和镇是凤冈县脱贫攻坚的一个战区,县委组织部长、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担任战区指挥长,镇党委书记担任常务副指挥长,镇长是副指挥长。县领导吃住在村里,一个一个组了解和解决水淹区医疗、饮水、社会保障等问题。就算这样,干部起初也难进一些村民家门,群众心中有怀疑:“晓得你们说的话做不做数?政策再好能不能兑现?”

  在这种情况下,既需要真心,更要有热心、耐心。做面上群众工作有难度,就先从点上抓起,做出了样子,大家会比会学。这个干部去做工作有难度,换个人接着上,一定要把心路打通,将“要你干”变成“我们一起干”。作风的转变,能让群众重新认识干部,消除因历史原因同干部之间形成的“壁垒”。

  扭转与政府做对的思想,扭转群众的发展理念,要靠干部身体力行、感化人心。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得想办法充分激发群众的内生动力。“三改三化”打坝子,包给人家做,群众没有积极性,还会生产出这样那样的怀疑。让村民直接参与,他们既有享受感,又有责任感,对质量、进度都会密切关注。结合“三做三化三治”,镇上开展“五看五比”大比武活动,越来越多的农民知道干部们一直在操心着大家的事,自觉性油然而生。激发内生动力的过程,是干部作风转变和工作效率提高的过程,更是重建群众对干部信任感,干群关系进一步密切的过程。

  理顺了干群关系,安友觉得双山村这两年路走得很顺。

  全村种植养殖业发展成效可观。1200亩红心柚、1700亩烤烟、1500亩花椒、1000箱蜜蜂、1000亩辣椒、200亩蓝莓、300亩蚕桑、200亩万寿菊、200亩中药材,落实了的每个产业项目,都连着老百姓的脱贫致富路。7800多人的双山村,人均收入从10年前的2000多元增长到6000多元。当年“对着干”的杨智勇,今年成了入党积极分子。

  安友说,用不着再提过去那些委屈,看现在的村民乐呵呵的样子,我觉得咋都值了。

  2019年5月17日

作者:文/张兴 摄影/罗华山 编辑:张驰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