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必常|小说《人头马空酒瓶》

2019-06-05 17:19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自退休之后,高兴喜欢在单元门口骂人。今天又在。

  这半年来,他老是不高兴。他骂一单元的人道貌岸然,衣冠楚楚,简直就是畜牲,垃圾都塞到鼻孔眼来了,就是没人来清理。

  一单元是高兴的杰作。一单元每层楼只有一户人家,却占有一个单元的地盘。当初常在镇推行集资建房时,他是常在镇财政所的头。常在镇穷,但常在镇的财政所并不穷,于是他就想着为自己和手下的职工谋点福利,于是一单元就诞生了。

  修一单元的时候,高兴刚开始是准备把一单元修到三单元那边的,三单元那边静,门前还有一株古树,高兴喜阳却不喜阴,再加上他的一个深通风水的亲戚却对他说,老哥,就这块地来说,那头的风水不好,那是一块阴地,阴泽女人,住在那边的男人要么会成为妻管严,要么就会栽倒在谁的石榴裙下,而这边却是龙虎之穴,是给人提神和壮胆的,是前途无量的。高兴问亲戚,怎么个提神壮胆法?亲戚说,胆大日龙日虎。高兴就想,龙和虎都能日,还有什么不能成我跨下之物呢?高兴就高兴。高兴想,也是,我高兴,虽然没有日天的本事,能日龙和日虎,也算是人上之人了,一单元就定在这边了,但愿这人一住进去,能事事如我所愿。

  房子设计是六层,一楼是煤棚加贮藏室,住户是从二楼开始的。在分房的时候,他又向亲戚请教。亲戚说,按照《周易》的规矩和你的身份,应该住五楼,五楼是君位。高兴说,五楼太高了,年纪一岁一岁往上涨,将来老了,爬楼都成问题。亲戚说,不坐五楼坐三楼也行,三楼居中,善始善终。高兴还是不满意。他说,你晓得我要把这一个单元的房子都分给谁吗?亲戚说,这我不知道。高兴说,全是亲信。亲戚毕竟是江湖中人,高兴这一说,就知道他想要二楼了。这样一来,亲戚就得给高兴一个二楼好的说法,这叫讨口风,我们常在镇的人大都信这个。

  亲戚拍了拍脑袋,再用左手掐了掐指头,说,你看我这记性,全被狗吃了,光算地利、忘了天时和人和,再把天时和人和加进去,还是二楼最恰当。当时亲戚就想,高兴呵高兴,你屁眼还没有立,我就知道你要屙干屎还是稀屎,你不就是想享受别人对的你朝拜和尊敬吗,你有权的时候,别人过你家门口,都会朝你点头哈腰,但这点头哈腰过后呢?别人是不是成天也在你头上屙屎屙尿呢?

  房子一分完,高兴接着就装修,刚一装修好,他就搬进去住了。紧接着,一单元五家人全都入住了。

  整个单元的人都入住以后,高兴实在是太高兴了,就决定邀约大家聚一聚,一个单元的人从同事到亲信,再从亲信到邻居,这感情一步一步深,不喝上几杯又怎么行呢?

  酒是人头马,洋酒。洋酒他不习惯喝,但他却习惯于听人头马的广告: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在他这位置上,想的自然都是好事。

  人头马是叶甚高送的,那年头,喝这酒比喝同等份量的人血还贵上十多倍,血站里采人血,500毫升不到100元钱,这750毫升酒要价得出两千块。高兴于心不忍呵。可叶甚高说,高所,你可是我的再生父母,生命是父母给的,回报父母那是自然的事。高兴虽然清楚叶甚高不是他操出来的,但还是觉得这小子懂事,重情谊,既然他都把自己当父亲了,那他就得把他当儿子来对待。高兴说,小叶,下不为例。叶甚高想,哪有那么多例呵,老子一年工资还买不上一瓶酒,老子这是认贼作父,认贼作父也得有代价。

  高兴记得非常清楚,和他分享这瓶酒的,除了老伴,还有侯杰,还有胡来,当然还有兰香。他高兴高兴,能上他这酒桌的人,都是他认为最靠得住的人。

  酒喝完后,他一反常态地把酒瓶收藏了。之前比如说他喝茅台什么的,每每喝完,都要把酒瓶砸掉,说是打击造假,其实是怕受人以柄,酒瓶一放多了,说不定哪天会成为罪证,这一砸,就死无对证了。而他对这人头马的酒瓶就破了个例,高兴自己清楚,他何止是收藏一个空酒瓶呵,他收藏的是别人对他的尊重,或者说是敬畏。

  和高兴一样不高兴的,还有三楼的叶甚高。

  叶甚高在半年之前还算是高兴的铁杆,这半年下来,铁杆开始生锈了。高兴就想着要割他的象鼻子(出洋相),就拉着长长的声调喊。他喊了几声,没人应。可高兴明明是听到这小子的脚步声回家的。叶甚高的脚步声高兴再熟悉不过了,自从他大学毕业,一直尾随在高兴的屁股后面当跟屁虫。叶甚高也特别勤快,高兴家大事小事他都争着干,从当初的劈柴担水到后来的扛煤气罐倒垃圾,一直到前几个月还在给高兴开车门。高兴也没有亏待他。高兴把他从一个一般职员培养成所长办公室副主任,主任,副所长,所长。叶甚高的仕途从始到现在都是高兴一手策划和实施的。所里有一些老资格的人竟当着他的面说叶甚高是他的干儿子,他也不反驳、争辩。叶甚高也懂事,他经常说高兴是他一生中值得尊敬和学习的长辈。高兴连喊四五声,没人回应,最后,叶甚高的保姆从窗口伸出头来,不阴不阳地丢了一句话:“叶所长不在”。高兴心头想,老子明明听到他上楼的,你躲在家里不回应我,老子以前眼睛瞎了,培养这么一个白眼狼。

  叶甚高两口子在家里对话。老婆说,甚高,老所长在楼下高一声低一声地叫你,你应他一声又怎么了?你没有他,会有今天?叶甚高说,他爱叫不叫,老子受他的气受二十年了,好不容易才伸了伸腰杆,你看他那个熊样,好像还是所长,一天伸起颈子吼这吼那的,吼得人都烦了,他妈的,从所长位置上下来,心里不平衡,想在老子这里找平衡点,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此时的高兴还是彼时的高兴?自己找不准自己的位置,白活了一世人。老婆说,甚高,话不能这样说,你没得高兴的培养是不会有今天的,人还是应该记情的。他说,你妇人之见,没有他在那里挡手绊脚,说不定老子当县长了!你看郭二牛,读书的时候他哪里比得上我?可现在人家当副县长了!他如果在高兴手下混,能混成我这个样吗?我为这个所长整整给他当了二十年的长工,是石头都早开花了,是马都喂出角来了,可他死活不愿让位,六年前组织上有意喊他让位,他死活不肯,说我不够成熟,要让我慢慢地成熟起来,一成熟就又是六年!六年的光阴又白白死在他手头。

  他老婆还想说什么,高兴又在楼底下喊,这回喊的是四楼。

  四楼住的是侯副所长。侯副所长是高兴从乡下一个民办小学发现和培养起来的,当时侯杰在一所名叫三岔河小学当代课老师,高兴在一次下乡扶贫的工作中发现了他。当时高所长在那里搞蹲点扶贫,得了重感冒,多亏候杰家一家人的照顾和帮助。他病好后,就带着侯杰回镇上,最初在所里打杂,后来所里有一个学习的机会,高兴就派他到一所职业学校去读了两年书,读书回来后就很自然地转了干,然后就到办公室搞宣传,退休时,他把小侯弄了个副所长。高兴想,叶甚高不理我,候杰理我。

  可侯杰到底还是没有理他。当高兴在楼下叫到第四声时,侯副所长的老婆从窗子里伸出头来回应了一句,老领导,侯杰回老家去了。高兴想,放屁啊,老子刚才还看见他呢,难道候杰也变成白眼狼了?

  候杰两口子在家用嘴巴打仗。老婆说,侯杰,人家高兴用心贴你、你拿背去贴人家,你没有高兴,会有今天?侯杰说,老婆、你小声点,楼下姓叶的都没有应他,我敢应他?我应了他我不遭楼下的整死?我是和他一起回家的,我应了高兴、不就是出卖了他?老婆说,叶甚高是白眼狼你也是白眼狼?你没有高兴,还在你那个穷山恶水的家乡翻泥巴饼子。侯杰说,啧啧啧,你连自己的老公都看不起还看得起你自己?老子既然能够到镇上来混个副所长当,在老家就混不出头?老子要是做生意、准发大财,老子要是种田、准是种田能手,老子要去打工、早准当上白领了,就算老子样都不做、在三岔河小学里混、至少也混得个校长当了。老婆说,侯杰,没得高兴,你不会有今天的。侯杰说,你说的话也在理,可他高兴如果没有我们侯家、不知早死到哪里烂到哪里去了,这叫报恩,知恩不报是小人,他现在不报我们侯家的恩,下辈子准得变牛变马披毛带角还我家的账,救命之恩比天还大,我得到这点算什么?得到这点实惠能够和天比?就算扯平了,我们谁也不欠谁。老婆说,我总算看白了,要是早知道你这副德性,老娘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侯杰说,你要嫁猪嫁狗你现在去嫁呀,老子看到你这黄脸婆的样子就想呕,你还以为你是十八岁的黄花闺女?老子才不稀罕呢!老婆一气,跑进了卧室。

  高兴又抬起头来,开始叫五楼。

  五楼是舅侄子,也是副所长。姓胡、单一个“来”字,行伍出身。在当行伍之前,是常在镇街头十足的烂仔。后来当兵转业后,由于他以前的名声,没有哪个单位敢要他,高兴老婆先是在床上喊要,要完后就给高兴提要求,高兴一高兴,顶着压力就把他要了下来,当时的几个副手就拿这件事在他背后捅刀子,他还为此背了一个处分。后来胡来改了,说改就改了。浪子回头金不换,胡来变成了好人,高兴也送胡来出去混了个文凭。混得了文凭后高兴就给了他一个重要岗位,再后来就当了副所长。在分一单元的房子时,他把一单元的五楼给了他。按那个亲戚引《周易》的说法是把君位给了他。他这回推荐所长候选人人时,高兴是把他和叶甚高一并推出去的,无奈叶甚高是大本、正规科班出身,还有胡来以前人生路途上背的黑锅,使他错失一次为一所之君的宝座。高兴知道舅侄子还在为这件事在生他的气,但因三楼四楼都没有理他,他的老脸一时半会下不去,就想到舅侄子这里来找脸。高兴在那里叫了几声,还是没人应,就连一个头都没有舍得从窗口伸出来,高兴有些绝望了。

  此时胡来们两口子关起门来躲在卧室里骂高兴是老昏君。骂他宁可把位置让给外人也不让给自己的侄子,他们骂高兴眼睛瞎了,忘恩负义,日了他姑妈一辈子,却把好处拱手让给别人,选叶甚高来接他的班,这下好了,把肥水流进外人的田里去了;这下好了,三楼四楼不给你争脸,老子也不给你争,老子偏不争!我胡来一家人对你怎么了?从头到尾把你当老祖宗贡,人家说是亲三分故,大领导都在拼命提拔自己的亲戚,你一个小所长廉政有卵用!这下好了,下台了没有人朝了,垃圾都堆在鼻尖上了,活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子让你回过头来好好想想,是扶亲戚好还是扶像叶甚高这些外人好?等你想清楚了,我再来给你赔不是,虽然你帮我们胡家够多的了!你帮外人是帮,帮我们胡家也是帮;帮一回是帮,帮十回八回也是帮;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高兴呀高兴,人都活到这个份上了,还活不明白,你在这世上几十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高兴老是仰着脖子喊,脖子仰时间长了,有些硬。再者,三至五楼都喊完了,一轮到六楼,实在是提不起气来,他要么停,要么得给自己打气。

  他选择给自己打气。这么多年来,他就喜欢喝上一口,一口下去,人就活络了。用他的话说,这叫酒壮英雄胆。于是他选择先回家去,把胆壮了再出来。

  如果此时老婆给他顺顺气,他肯定就不下楼了,但当惯了所长太太的老婆由于换了位,心头也不顺,就蹊落他几句,这下,高兴就更不高兴了,他从酒柜里胡乱地薅出一个酒瓶,气冲斗牛,径直朝楼下冲去。到楼下一看,酒瓶竞是空的。这下,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了,他把酒瓶往地下一掼,奈何外国佬的酒瓶就是做得实在,没有国内的次,那酒瓶在地下叮叮当当地哭了几声,就非常碍眼地停在了他脚下的不远处随遇而安了。

  高兴于心不甘,还是抬头看了看六楼。

  六楼的兰香现在正在家里。她想,高兴从三楼到五楼都喊了,这回肯定要喊到六楼了。她有今天,得感谢高兴。当时她进所里时,只是一个初中生,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字员,能有今天的地位,得益于高兴的培养。她知足,他把她从床上培养到主席台上,是所里的三把手,一个初中生,一个打字员,能混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错了。她和他是有那么一腿,有一腿又怎么了?所里那一大堆大姑娘小媳妇们哪个不是做梦都想脱光裤子和高兴有那么一腿?只是轮不上,由嫉妒生恨,由恨生嚼舌根,于是谣言就起了……在她看来,高兴是很重情义的人,十多年来,除了和她,就只和他老婆。他老婆是法定的,有执照的;我老公也是法定的,有执照的;两下扯平了。今天这种场合,她有点拿捏不准。如果高兴喊,要不要应他呢?应他,一是便宜了他,大权旁落,就如一条丧家之犬,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不应他也是件难事,狗急跳墙,万一他横下心来,口无遮拦,把她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往外面一抖,他可以不要老脸,可她还要,她还要坐在主席台,她还要教育别人。她想来想去,还是准备应。她想,她不是婊子,婊子无情,她有情。她还想,她即使是婊子,也得装着有情,现在她不想惹他,也惹不起他。她把头伸出窗外等他喊。他只要一喊,她准应。

  看了老半天,高兴也没有喊。这时他在想,这帮杂种,个个都是白眼狼。当初老子只相信风水不相信《周易》,等老子把今天一过,买本《周易》回来好好研究研究。当初要是听亲戚的,坐个三楼,垃圾堆到二楼你二楼的人总得管。他想,还是《周易》管用,人不管用,人情也不管用,拉帮结伙更不管用。今天他的老脸是丢尽了!他还想喊一下六楼,他想到六楼时,他心里有些犯难了,三楼到五楼的亲信都不理你,六楼你虽然帮了她,但你也操了她这么多年,这如一桩生意,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的。他想,喊就算了,看是要看的。

  死盯着六楼的窗户,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由于太想看个明白,他一直努力把头往后仰。他看到了。他看到兰香的上半身暴露在窗户外面,他看到兰香娇好的秀发,那一张少妇成熟的脸,那一对丰硕而有些下垂的乳房,他看见她在朝他笑……他想看得更清楚些,他把头往后再一仰,这回他看清楚了。但这还不够呵,他决定往后退,降低视线与兰香之间的夹角,于是他决定仰着脖子往后退。

  这一退,就看得更清楚了。

  于是他就高兴,就加大了往后退的速度。可是,脚突然就踩到了酒瓶,酒瓶一滚,人一滑,他四脚朝天,摔倒在水泥地板上……

  兰香从六楼往下看,她想用目光扶起高兴的身体,高兴却永远地躺下了。

  兰香看到:一分钟过了,高兴是躺下的,过了两分钟,高兴还是躺下的,看到第三分钟时,她感觉到高兴可能是永远地躺下了。

  她从五楼一直敲到二楼,把高兴摔倒的消息告诉了一单元的人。当一单元的人到一楼时,高兴已经气绝身亡。人们发现,在高兴跌倒的前方,有一个滚圆的人头马酒瓶,可能是这个酒瓶,送了他的老命。

  高兴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有牛卵子那么大。除了他老伴以外,叶甚高,侯杰,胡来,兰香,都被他那对眼睛吓得面如土色。

  接下来就是讨论对高兴怎么个葬法。这回,叶甚高,侯杰,胡来都出面了。关于高兴的葬礼,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能让他们自己高兴得起来。他们一看到高兴那对凶神恶煞的眼睛,死不瞑目的眼睛,心头就不快。

  同时他们发现,高兴的嘴是张开的,好像要喊他们中的谁。这更让人后怕。

  在这节骨眼上,叶甚高就只能当机立断。他先是急,而急中凭生出智慧来。他先是伸出右手,用右手的手掌遮住了高兴一直盯着天上的那对眼睛。这一遮,叶甚高似乎找到了某种感觉,他发现他的手一下子就能把高兴盯着天的天遮住,他的右手能遮住高兴的天了,他的手能一手遮天了。接着,他使唤侯杰从家里拿来了一刀火纸,火纸一来,就派上了大用场。有右手把高兴的眼睛遮着,整个场面就显得不再那么可怕,他示意侯杰把一刀火纸盖在了高兴的脸上,这下他就抽出了右手来。他用抽出来的右手非常麻利地把几张火纸搓了一个纸球,趁人不备,他把火纸掀起一个角,他坚决地把火纸球塞进了高兴的嘴里,然后凭着感觉,把纸球在嘴里撸平,火纸被掀起的角又重新放平。

  叶甚高想,这下好了,可以慢慢地坐下来讨论如何埋葬高兴的事了。

  叶甚高想,在接下来的事里就不能一手遮天了,他得充分发扬民主。

  不用等,班子的五个人已经全部到齐。会议决定:在火化之前,在高兴的嘴里放一块金镶玉,给高兴家属的安葬费和慰问金翻倍。叶甚高最后总结说,这样,我们就心安了,高兴的老婆就高兴了。

  至于高兴高兴不高兴,他的眼睛被遮住,嘴巴被堵上,一会儿送到火葬场,工人们把他往焚尸炉里一推,一切都将变成一股袅袅青烟。

  ——原载《伊犁河》2018年4期

作者:徐必常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