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鎏|散文《梦里乡关》

2019-06-05 17:23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昨天在市区拜访完客户,看看时间已经快四点,就直接回家了,正好顺道接儿子放学。这是儿子上小学一年级以来我第一次接他放学,儿子想不到我会去接他,异常兴奋。大老远爸爸、爸爸的喊,同时不忘记向他身边的同学炫耀他爸爸去接他。看着儿子那样,突然感到有些心酸,这些年,欠儿子太多。

  为了生存,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疲于奔命,能留给孩子的空间其实很小。说实话,我觉得我的童年是艰辛的,但是也不觉得我儿子他们这样的小孩童年比我们那一代好了多少。封闭的校园、封闭的小区、猜疑和防备的眼神、满眼的钢筋混泥土、无穷无尽的作业,如同一个庞大的牢房。在教育体制的改革下,我们也随之成为苦逼的一代,不管你文化水平如何,父母中必须有一方要担当老师的角色。

  前段时间,留意了一下关于教育方面的报道,发现有一些被“逼民为师”的家长突发意外的还真不在少数。网络时代的现代化教育,作业布置全部通过家长微信群,群里的家长对群主不敢稍有不敬,言论极尽千百年来阿谀奉承之能事,中国从此进入了“全民教育”和“全民皆师”的时代。我们这一代或者我们的上一代也从一年级开始了人生中的二次学习、回炉改造。

  于是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成为了一名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我在一个周围布满钢丝网和监控的校园里上学,坐在钢筋混泥土的教室里读书,《青蛙写诗》:下雨天,大雨哗啦啦,小雨淅沥淅沥。青蛙说:“我来写一首诗。”小蝌蚪说:“我来给你当小逗号。”池塘里的小泡泡说:“我来给你当小句号。”荷叶上的一串水珠说:“我来给你当省略号。”青蛙的诗写成了,呱呱,呱呱,呱呱呱呱……梦中我跑去问父亲:父亲,青蛙是什么样子的?什么是小蝌蚪?父亲听完,怒吼:信不信老子一巴掌扇死你,这些东西都不知道。于是我惊醒,辗转难眠,复又陷入浑浑噩噩,半梦半醒中,我又回到了我的农村时代。

  小学五年级,我扛着犁耙去犁田,耙田的时候因为个子还小,一天下来,卵蛋基本上都是泡在水中的,泡得灰白。开心的是可以顺便抓到不少稻蛙、田螺,溪边洗犁耙的时候还可以翻螃蟹,奶奶总会把这些东西做成好吃的,晚上可以美餐一顿。

  夏天,砍下两颗竹子,分别锯成一米左右长,固定一头,另外一头分别破开,做成类似伞状的捕鱼工具。将小溪流用石头围成漏斗状后,再将工具用石头固定在水中央,晚上往下游的鱼流进去后就很难再游出来。于是,每天早上都会起得很早去查看,要是起晚了,过路的人可能就会偷拿了去。那时候的早上,薄雾弥漫,宛如仙境,空气凉爽而清新,沁人心脾。飞奔在林间小道,一会儿睫毛就会挂上几颗晶莹透亮的雾珠。

  说实话,我不喜欢童年的冬天,一是因为太冷,二是因为要烧炭,三是要去放牛。那时,农村解放鞋是标配,很少有人穿袜子,但为了暖和些有人会在里面放稻草。解放鞋穿久了里面会有很多土,走路出汗后会鞋很滑,停下来后又异常冷脚,于是经常在赶集的路上看到坐在路边用手挖鞋子里淤泥的人,挖鞋的人会若无其事的跟你打招呼,现在想起来还很恶心。

  烧炭就是将树木烧制为炭。《魏书·刑罚志》:“畿内,民富者烧炭於山,贫者役於圊溷。”白居易《卖炭翁》诗:“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这个解说有点高大上,但确实是我当时觉得比较苦逼的一件事。要走离家15里左右的山路,去一个叫天鹅抱蛋的地方挖炭窑、伐木、锯木头、装窑、看火、察窑烟、封窑、出炭、挑炭、卖炭……晚上住在荒山野岭,灰头土脑,寂寞、荒凉,完全就像一个野鬼,出没于山野之间。

  东北斧单调的伐木声、树木“轰”的倒塌声和单调的拉锯声一度充塞着我的整个冬季。砍倒的树木需要靠山倒才方便修枝、锯断和盘木,所以快要砍断的时候要用绳子往山上拉,砍树人大喊号子“靠山倒哎”的时候要一边用力拉一边随时准备躲着跑。跑的时候是很狼狈的,可能掉到草丛中,可能滚到坎下,也可能来不及跑被埋在倒下的树丛下。

  一个人住山里,最烦的就是猫头鹰冲着你叫,叫得你身上的毫毛都竖立起来。用石头砸它也不跑,只有用火药枪轰。烧炭那段时间能给我壮胆的工具就是一杆火药枪,带给我乐趣的也是那杆火药枪。越是深山老林山货也越多。似乎打枪是每一个男人都觉得很过瘾的事,为打一只野兔或山鸟静静埋伏一两个小时也不觉得辛苦。

  提到火药枪,不由得想到村里的两兄弟有一次为了争田水而打架,老三对着老二直接就干了一枪,老二到现在脸上都还有黑色的火药和铁砂残留,之后人送外号黑麻子,现在每次回村跟他喝酒时我都忍不住偷着乐,因为有一次我俩大半夜为争田水也打了一架,柴刀对锄头。1996年,政府清理枪械,枪被没收。那年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有人扛着炸药去炸乡政府,之后枪支、炸药雷管就都严管了,也就没法打鸟、炸鱼了,童年也随之少去一份乐趣。

  父亲喜欢养马,买的第一匹马油光黑亮,非常强壮,一是可以拉马车,二是可以骑。小学三年级,让我觉得有面子的事,是我家的马在学校边跟别人家的马打架。在那个娱乐相对匮乏的年代,整个小学包括老师都喜欢看马打架,包括邻镇茅坪镇的马没有一个打得过我家的马。放学后骑马一路飞奔回家,心里异常兴奋。山路弯多,有一次转弯时速度太快,我直接从马背上飞出几米远,重重的甩在路坎上,几分钟的时间里想喊都喊不出声来。

  乡村小道,弯路难走,那时候流传的这样一句话可聊以自嘲:妹,妹,你莫哭,转个弯弯就到屋。山路里经常可以看到因家中有小孩爱夜哭的人家做的指路碑,路边的水井都放着用竹筒或半个葫芦做成的水瓢,方便路人喝水,而我还是比较喜欢摘下两片树叶折成一个小漏斗后舀水喝。泉水冬暖夏凉,略带甜味。小孩生病发烧、夜哭,在农村首选的解决方式是“喊魂”和“让饭”。

  喊魂很有意思,一般由祖母或母亲喊。拿一把米和一个鸡蛋用手帕包起来,在小孩头上绕三圈,水缸旁烧香一注,然后对着水缸喊小孩的名字,喊的腔调很讲究。农村人的爱是含蓄的,有一次我腹痛厉害,父亲抱着我,也是那一次我唯一一次感受到了父亲温暖的怀抱,家里人估计我可能要死了,把大姑、小姑、大奶、堂叔的都赶紧喊来连夜挖“金不换”给我吃,金不换是很苦的一种草药,学医后才知道那是野三七,吃后腹痛可暂时缓解。奶奶那次给我喊过一次魂:“兴鎏诶,来屋来崽诶(侗译汉)”,用不同的腔调重复喊这话,尾音拉的很绵长,很多次后喊“回来啰、回来啰”然后结束,七天后将饭和鸡蛋煮吃,那时候鸡蛋真好吃。

  还有就是“让饭(供鬼饭)”,晚上的时候,一个碗夹点菜,有一两片肉显得更诚心,到屋外烧柱香,念念有词,大意是让缠身的鬼吃了赶紧走,烧贴钱纸,然后将饭菜扣在地上。那个时候,农村还没有电,用的是煤油灯、火把或点火笼(一个铁丝笼里点着松树上砍下来的富有油脂的木材),“让饭”的时候最怕风将灯火吹灭,觉得那就是鬼吹灯。很奇怪,很多时候喊魂或让饭后,病真的就好了。

  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了,家乡一如既往的贫瘠,城镇化建设中很多人背井离乡成为了城里人,农村比当年更加荒凉,但是人到中年,深埋心底的那缕乡愁却愈加浓郁,忘不了那山、那水、那人。或许是根在故里,情归故里,在哪里都觉得是在流浪。

  我是热爱家乡的,我的家乡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悠悠清流激湍,映带左右。风烟俱净,天山共色,游目骋怀,任意东西。水皆缥缈,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在这样的环境中,心神俱净。

  至此,耳边隐隐约约响起一首山歌,用侗语唱的,大意是:回家啦,想到回家路又遥;想到回家路又远,此路长长像根棉。侗家山歌的尾音拉得很长,余音渺渺、隐隐约约、似断非断、一波三折,多年了,这样的场景曾很多次出现在我梦中……

作者:王兴鎏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