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扶贫一线手记》第二部(26)烟云一瞥看古镇

2019-06-06 09:29  来源:多彩贵州网

《大扶贫一线手记》第二部(二十六)

烟云一瞥看古镇

文/张兴 摄影/罗华山

  我的记忆里,下司镇,既亲近又遥远。

  这个地方,长期隶属麻江县,后来划归凯里市。是黔东南乃至全省一个有名的古镇。

  1970年,因时代风云变幻,刚刚16岁,读了一年初中还没毕业的我,与14岁的弟弟从贵阳来到一个叫白午的山沟里,在对外称作二一0信箱的三线工厂当了工人。

  工厂周边几公里范围内没有村庄,从公路进去还有好长一截砂土路,数千名员工和家属的生产生活区,像是夹在凯里城区和下司镇之间的一个不起眼群落。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都匮乏,上凯里,去下司,自然而然成为“二一0人”度星期日去处的首选。不过,凯里距厂区近二十公里,下司与我们的距离十公里不到,印象中,还是选下司的人多。

  说下司与自己亲近,是几乎每周都与师傅工友相约去那里“赶场”。赶场可以买到新鲜的农产品“解馋”,但这绝不是我们唯一的目的。这家工厂后来走出一批公务员、学者专家,还有著名电影演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主席,大家有缘相聚,说起当年“赶场”,都以为可以算作一次次“文化巡游”,一种“逛”。

  下司的风景与工厂大不一样。清澈的清水江在这里绕了一个弯,便把一个水淋淋的古镇刻在人们眼前。只有一条曲曲折折的街,但喧闹的市声在当时听来已经非同凡响。上世纪四十年代,下司是大后方重要的水运码头,据说镇里的茶馆白天黑夜都不歇业。倘佯坑坑洼洼的街边,蒙在灰尘里的民族建筑和民国建筑,总能给人一些遐想。

  下司为什么又离我遥远?因为七七级全国恢复高考,我1977年9月参加考试,1978年初就去外省读书,一别四十多年,再没有故地重游,原有的印象渐渐模糊了。

  今年5月30日,我终于来到一别数十年的下司古镇,一次亲情游促成了这段因缘。

  那天,80多岁高龄的母亲过生日,身子尚硬朗的她,坚持要去下司过,本意大概是要去体察一下儿子青少年时代的岁月味道。

  这味道已经一去不复返。

  下司整个镇变成了一个旅游景区。如今,下司人的喜怒忧欢、憧憬向往都同旅游业的发展相关。

  今天的下司古镇,最大的特点就是悠静,悠静得像个世外桃源。

  走进静静的街巷,穿过阳明书院、广东会馆,走过风雨桥,便是那条我们当年等候农民提着鲜鱼活虾甲鱼来卖的小河湾。小河湾现在变成了风景点,半干涸的水里泊着一列小船,任你想象涨水时这船伊呀一摇,会有多少情意绵绵。

  黄昏时节,抽把茶楼里的藤椅在沙边空地上坐了,你就尽情地听那些虫们和着水微弱的流声,在草丛和树枝中嘶鸣。夕阳一缕缕把光芒抹在鼓楼和一其他修旧如旧的房屋上,安静得你什么都不愿想。

  清晨,这虫鸣又合了鸟鸣。鸟啼叫了还要飞,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不过它也就像几朵浪花,跳跃过了,大海又归于平静。下司古镇,有虫鸣,有鸟飞,但它们影响不了这是个平静的所在。

  沿着小街往前走,一块“杨狗饭店”的招牌晃进眼里。53岁的主人家杨秀龙在门口迎客。他是镇上清江村村民,18岁就开始在街上摆摊,有固定门面是最近几年的事。

  摆摊啥苦没有吃过?日晒雨淋不说,把货从家里运到场坝,有小两里路,日复一日,都没功夫喊累。他与我也有缘,年轻那阵经常骑着自行车,把肉、茶、蛋拉到二一0信箱小市场上售卖,一来一去接近二十公里,赚不上多少钱,人却苦得慌。

  下司镇发展旅游,像杨秀龙这样的村民得了实惠。

  鱼、狗、牛肉是“杨狗饭店”的主打菜,“牛脑壳”小有名气,其他风味菜也随行应市。饭店门面不大,楼上楼下只能摆下5张桌子,却常常是顾客盈门,应接不暇。

  大学毕业的儿子杨再明,在家里跟着父亲创业。不过他经营用的是现代手段,“杨狗饭店”好在哪?特在哪?路怎么走?菜怎么订?都在手机和网上打广告,做解读,吸引了一批回头客,激起了更多陌生者的好奇,旅游旺季时,提前几天预订都不一定如愿。

  杨秀龙看过了下司镇的昨天,也度过了下司镇的今天,忙了一天下来,他会沏壶茶、点支烟,想这个古镇未来会是什么样?

  “想也想不出个名堂,只不过明天肯定会比今天更好。过去到你们二一0跑买卖,只能蹬单车。后来赶马车、开拖拉机。现在我家买了汽车,不过不用再去跑生意了。50多岁的人了,想啥?就想让来下司旅游的人都知道有个‘杨狗饭店’,我怎么说也出了力气在把下司古镇这块牌子擦亮。”

  离“杨狗饭店”不远,推开一栋民居古色古香的门,墨汁的清香飘出来,屋子里随处堆放着写过字的毛边纸。这“书香门第”的主人,是70岁的清江村村民朱秀群。

  朱秀群只有小学文化,却一生酷爱书法和篆刻,脑子里装着下司镇的古今风云。

  他1962年离开家乡去了丹寨县,1970年又回到下司。这一去一回,用他的话讲,就是舍不得家乡的好山好水好人。对下司的不舍,让他对下司从大到小的变化都看得很真切。

  旅游业水涨船高,旅游旺季、逢年过节,下司景区人流如潮,但再大的浪花,融进下司的天空和土地,到头来还是一片难得的安宁。“我看再过好多年,这都会是下司在人们心目中的面貌。”

  有些变,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

  几十年前,镇上家家要打粑粑,现在几乎没有人家还在干这件事。人们想吃粑粑了,花钱就能买到。花钱买的粑粑,老年人吃着,就缺了些乡愁的味道。

  “挂青上坟”过去是寻常事,现在却不容易。今年清明节,朱秀群想邀约姊妹集中起来上次坟,80多岁的老姐姐就出面阻止。

  朱秀群知道旅游发展改变了人的生活方式,他喜欢下司古镇的新变化,但时不时又会有些怀旧。

  下午三、四点钟光景,几位老阿姨依着有一两百年历史的老民居摆龙门阵。有人夸自己儿子、媳妇靠旅游业找到了工作岗位,日子过得挺美满。有人说话就带些怨气:“过去那日子多好,煮饭下面,门前屋后就能掐把葱扯棵菜。现在啥都要过钱买,没有从前方便。”

  从不习惯到习惯,从不理解到理解,从不赞成到赞成,从消极观望到主动参与,在历史性的变革中,人的变化大体都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下司镇概莫能外。

  古镇里的两位银匠,下意识地对这个规律做了诠释。

  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来自雷山县西江镇麻料银匠村的黄昌荣,在下司街上开了家“黄师傅银匠铺”,生意看起来并不火爆。

  黄昌荣不急不燥。他心里有两笔账。10年前,银匠村的银匠只能窝在家里加工、批发,月收入5、6000元就算高了。到了下司镇,月平均收入能有7、8000元,不如期望值高,但也还不错。关键是心态要放平和,真正把自己当成下司人,将个人的荣辱兴衰同这个古镇的发展捆在一起。这样做,可以想象现在和将来的日子,欢乐多于忧郁。

  “云江银饰”是麻江县龙山镇复兴村村民黄胜光在下司镇开的铺面。2013年创业伊始,生意还看好,后来竞争者多了,买卖就有些不如从前。25岁的他曾经动过念头,是不是该离开这地方重谋发展。经过考察评估,他还是决定留下来当下司人,相信旅游业总会给自己带来好运气。

  如果说黄昌荣、黄胜光对下司古镇旅游开发的投入和参与,正处在从被动到主动过程中,25岁的农村女青年王娟的步子就走得更快。

  王娟是我在下司住宿的“汐月花锦”民宿前台服务员,下司镇隆堡村的年轻木佬人。她在广州打工取得咖啡师资格,半年前来“汐月花锦”上班。这家民宿的创办者,是分别居住在北京、贵阳、凯里的4个大学毕业生。他们的新理念、新想法不知不觉就影响了王娟。

  爸爸妈妈来看她,她会用咖啡和茶点招待,理由是土与洋的结合,往往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放假了,她喜欢去外面旅游,重点想看别人的民宿是啥样,如何让旅游区商业经营荡漾新意。

  王娟有个愿望,将来有条件,要在镇上开个体现自己个性的咖啡巴或者茶馆,为新旧事物的融合造个平台。

  下司古镇,宁静的后面原来这样波涛汹涌,看来仅仅用悠静来形容她是不够的。在镇上,我见过这样两幅对联:“古镇深幽小憩何处,小街途中饮茶停驻”说的是下司静可通幽,静能养神。“门前小桥联世界,户从清江达海湾”,那就是一种发展还要进入新天地的豪气。

2019年6月2日

作者:文/张 兴 摄影/罗华山 编辑:张驰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