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亚霖|《西迁·西迁》

2019-07-12 09:57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我想是因为诗歌的缘故,南方七月的骄阳在窗外由灼烈到黯淡,再到小城市的黄昏一点一点自河两岸怒放的夹竹桃花瓣间隐匿退却。不过,天空的颜色没有如想象中的那样变得浅而单薄,而是更多了融合与丰富色彩交织的厚重,此情此景,也当是应和了我的心境,我刚阅读完湄潭籍诗人周小霞近三千行的长诗《西迁·西迁》,我的情绪还起伏在那一路辗转的西迁路上,还徜徉在数千公里曲折与悲喜交织的页册中。有人说:“当你从一首诗歌中出来,你会成为另外一个人”,是的,每一首诗歌都不是偶然出现的,它携带着自己独有的使命,诗人周小霞这首描写当年浙大西迁的长诗,带给我内心无尽的感动。

  首先,要完成近三千行的一首叙事长诗,难度是可以想象的,其谋篇、布局、表现、陈述、句法遣词、前后牵袢、清晰的思维线索、明朗的情感导向、过程的推进等等,这非一日一夕之功可得。需要诗人付出足够的耐心与坚持,拥有一颗睿智、洞悉世事的心,对所涉的历史、事件、人物、背景文化、风土人情有所掌握。这考验的何止是一个诗人的写作功底和耐力,更来自于诗人对诗歌的无限热爱、对故乡土地上一事一物的赤子情怀,正如诗人在后记中写到的:“你予我一时安稳,我认你一世故乡”,那样的挚着与一往情深。

  此长诗初稿写成于2018年6月,同年10月诗人完成第一稿修改,2019年6月完成第二稿修改并定稿。如果要说到诗人生发出写此诗的缘起,我想,那一定是跟诗人内心遥远的梦有关,跟一缕袅袅地翩然在山间的云霞,一池清澈的流泉,对文字的钟爱,对诗歌的虔诚,对家乡父老的赤子情怀,对故土山川的遣眷缠绵统统有关。当然,更有着对半个世纪前那一群穿越烽火岁月中西迁的学者和莘莘学子的崇敬之心。

  “忘记历史就等于背叛”,在漫长的人类历史长河中,总有一些人在秉持着燃烧自我,做无怨无悔的灯盏,总有一些人在改造历史、在时间的洪荒中谱写生命的绚丽和精彩。感谢诗人周小霞用她的诗歌再次将我们带往历史的烽火烟尘,同时,带给我们灵魂的震颤,感受到“他年旧梦”在时间的过往中历久弥新,绽放出灿若星辰的光辉。

  

  现回到诗歌本身。

  “湄水缓缓/河道拐弯之处/一朵浪花飞溅/我站在多年后的水岸/遥想八十年前/乱世中偏居一隅的/画面(《序》)”。长诗从这里开始,穿越江南六省的艰难、两千六百多公里中国版图上的迁徙之路、七百多个日子千山万水的跋涉、七年如一日对科学文化的无尽探索到救国坚守,就这样从江南一座八十年前贫瘠、名不经传的小县城中缓缓流过的宁静中开始。不过,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叙述,其实暗藏了波澜,为后面大篇幅的内容推进埋下了伏笔,就说“那迎风而来的人”,在过去、在传说中。今天,当我们沿着湄江河两岸葱绿的意境一路寻找,那一帧一帧三十年代稀疏模糊的面容和灵魂深处的光芒,依然散发出恬淡的纯真和美好,依然是旧梦可寻。

  这首长诗分成五个章节来写,这样布局的好处自不必说,明晰的层次感,打破了惯常思维中按时间顺序、事件先后、或所要表述内容的轻重感、或普通的角度等形式。年轻的诗人没有沿着惯常思维的老路去走,而是选择了一种即新颖又能让阅读者清晰可见的线,进行分章立引。

  如在第一章“辗转西迁路”中,诗人以“斜阳拉下夜幕/烽火穿过墙隙……(《决定》)”,这样苍凉的背景作为导引开始。“有时候,一段路程的开启/不止是始于足下,更是始于/无奈……(《天目山》)”,正是源于当时的背景之下,著名的地理学气象家、教育家竺可桢率领着数百教工学子,穿越千难万险,从距离贵州遥远的天目山出发,经富春江、建德、龙泉等地、冒着日军的飞机炮火,最后抵达贵州遵义、湄潭。诗人周小霞用诗意的句子描述了这段路程,其坎坷而又崎岖,却散发出积极乐观的人性光辉。

  “高举着信仰,方能抵达灵魂深处/正如我的双足,托举着我小小的体积/穿越隆冬,穿越冰雪/穿越宁静,穿越冰雪……(《遵义》)”。这样的句子,无疑彰显的是人性中骨质部分的坚强,这绝不是一条风平浪静的路,而注定了要饱经忧患。诗人看是冷静的叙述,其实饱含了丰富情感,一切又都具备了诗意的元素,不论惆怅的、失落的、伤感或者无奈的,都如诗人写到的“十年流亡,终归涅槃/历史赋予的力量/岂止是要让后人震撼(《尾声》)”。

  

  个人以为,长诗的第二部分“那些年,那些事”较之第一章写得更加出彩,诗人依然是以一个晚到者的身份,一个回望者的视角。“当我偷偷翻阅你泛黄的日记/……只有撞击我心底的,那些文字/还有油然而生的震撼(《竺可桢》)”;“想起1943年/古镇的茶馆便瘦了一些/……茶馆外面/落叶与赶集的人疯狂奔跑(《李政道,茶馆里的读书郎》)”。其实在这些叙述中,诗人又不单单是作为一个晚到者与回望者的简单,对场景的描写、时光的回溯、事件的临摹,诗人做到了生动立体、让人身临其境。这样说吧,对于历史来说,不管我们是否身在其中,每一个人都是在场者,沧桑着共同的沧桑、命运着共同的命运。

  “推开那扇‘吱呀’的木门/夜便盛大而虚空/经年的风声弹落烟尘/谁在星子疼痛的眼里掌灯(《让房记》)”。以我的经验,这样的诗句不光韵味十足,饱含了沧桑感,诗意的表现了平凡人的淳朴心灵;而且,只需要轻轻铺开,盈盈的一阵风,所抖落出的,将是满地的月光跟烟尘,并应和了漫天星子攀爬上树梢的明亮铃音。

  这一章里抒写的人物有二十人之多,如苏步青、丰子恺、李政道、马一浮等等,每一个名字如今都在中国近代史上闪闪发光。

  

  八十年前,一大批科学家聚集在湄江河畔,破旧的庙宇茅屋、昏暗的桐油灯下,潜心于各种科学研究,并取得了众多瞩目的成绩,为后来的新中国奠定了科学文化之基石。

  “我知道还有更幸福的事/把黑夜蜷缩进每一扇翅/……即使烟尘废墟/我仍能看清每一张被贝时璋藏人怀里/的痛惜(《贝时璋》)”。

  在长诗的第三章“灿若繁星”中,诗人依然以回溯的视角,从贝时璋的《半年虫及细胞学研究》到新中国的“雷达之父”束星北,再到为湄潭茶叶发展立下汗马功劳、黔北茶科学和茶文化的开拓者——刘淦芝等。对各学科的研究成果和发现进行了诗性的描写,凡习诗者都知道,要将这一类理性的科学成果转化为诗歌,保持其清澈、易懂易读、足以诗意、并保证诗歌的内外形式,我没有与诗人周小霞交流过当初怎样去落笔写的问题,但这样的难度,可想而知,一定需要更多的技巧把握、写作经验、细致入微的挖掘、对于片段的打磨、过程的感受转化、以及诗人个性生命体的介入等等。

  “我不知道该有什么语言来表述/那一刻的相遇/当两只瓢虫在那盏油灯下含羞欲语/当唐家祠堂凝固在某一个瞬间(《谈家桢》)”。这一章的诗歌里,诗人作为第一人称的身份越加清晰,无论怎样的相遇,在往事的门隙间,总有诗人穿越风雨赶赴的凝眸。

  “打鼓坡上,茶树从无到有/谁记得当年故事里的褶皱/……孕育了一对孪生姐妹/湄红和湄绿(《刘淦芝》)”。有人说“诗是个体生命语言的瞬间展开”,又说“诗的本质不是抒情,不是经历,只是诗本身”,问题来了,所谓“诗本身”指什么?其间自有玄机,自有因个体生命体验所要抵达的云霞和山岚。

  

  在长诗的第四章“东方剑桥的诞生”与第五章“读书不忘抗日救国”中,诗人更多采用理性的叙述,从细微之处凸显出抒写对象的隐义。

  “东方剑桥不是一座桥/但却让一座大学与一座小城连在了一起/让西湖与湄江紧紧相拥/让龙井与翠芽紧紧相连(《东方剑桥》)”。

  湄潭,这一座如今以茶叶闻名中国的小县城,八十年前因为战乱浙大西迁时,贫瘠、落后、闭塞,却有着乱世中难得的宁静。不过,对于一群怀着以科学文化拯救祖国于水火中的科学家与学者们,现实的“平静”并不能让他们的内心安稳。

  因为,此刻的中国,山河破碎、战火纷乱、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百姓颠沛流失、日子极其艰难,科学家们以饱满的热情,对被他们称为第二故乡的湄潭倾其所学,为这座西南偏居一隅的小县城赋予了文化的革命,使得小城的历史更深厚。

  “跟我走吧/去修改黑暗的道路/云游无边的苍穹/跟我走吧/去开拓思想的荒漠(《拓荒社》)”。

  湄潭也是我的故乡,说来惭愧,三十年前当我少小离乡,故乡一词之于我,不过草叶间缥缈的早露,不过是青春叛逆期的逃逸。如今,随着年岁渐长,我正在一日甚于一日地,试图修改我早年因为逃逸之心错失的云雾,现在的故乡于我:是“文庙里的古朴纯净/双修寺的暮鼓晨钟/西来庵前的诗词微漾/旧祠堂里的菜根飘香(《后记》)”。是浓烈得拂拭不走的乡愁,是一场灵魂缠绕的旧梦,是惆怅、是喜悲。

  “留得他年寻旧梦”,诗中自有赤子心。

  诗人周小霞作为众多文化传播与继承者中的一员,以诗歌的方式回溯历史、再现当年个人命运、家国命运的艰难,这是一首对当年西迁的每一位科学家、学子,以及这一片丰饶土地上,世世代代勤劳朴实人民的永恒赞歌。

作者:伍亚霖 编辑:张驰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