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霍金”王凤刚:一部书丈量生命的厚度

2016-02-19 10:27  来源:多彩贵州网

  11月18日,初冬的下午,穿窗而进的阳光温煦漫开。因为有客来访,王凤刚老人提前做好了准备,穿着整齐的藏青色西服,端坐于轮椅上。轮椅特意摆在靠近阳台的墙边,面对着沙发和茶几——等会儿客人就坐在那儿,他可以不转动脖颈看到大家。

  这是他待客时的坐法。更多的时候,他需要家人把自己从床上抱起来,放到书桌前的小条凳上,帮着调整好坐姿——小腿和脚放进桌子下面的圆形搁板内卡住,身子靠拢桌边,再稍稍挪一下条凳的位置。他便僵直地坐定,纹丝不动。如果健康状况允许,从早上8点到晚上11点,他能坚持每次坐一两个钟头,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手腕和五个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缓慢挪动,一下,一下,敲击着字母,屏幕上跳出一个字或词组,慢慢延成一句话……

  这是一位患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的66岁的老人,是一位和英国大科学家斯蒂芬·霍金遭受同样命运磨难的“渐冻人”。30年中,他凭着对苗族民间文化的热爱,凭着一名基层知识分子的学术自觉,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顽强意志与病魔抗争,搜集整理出两万余行堪称苗族“百科全书”的贾理和三万余行苗族歌谣。2008年,他完成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苗族贾理》的全部整理译注工作。2009年,这部苗汉文双语对照的濒临失传的古代经典正式出版。全书共760页,80余万字,分上下两册,被称作一部“文化内涵十分厚重的价值非凡的苗族古代经典”。

  2008年6月,国务院公布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苗族贾理》名列其中。这是“苗族贾理”这个名词第一次出现在官方正式公开的文件中。历经岁月沧桑,这部深藏于民间的珍贵古籍经典,终于以完整的面貌呈现于世人。

  身患重疾30年,“苗族霍金”王凤刚,以一位民族民间文化优秀传承人的身份被人们牢记……

  黔东南自治州丹寨县和周边的苗族地区,世代流传着一部苗语称之为Jax(音“贾”)的口传经典,从开天辟地、人类产生等创世神话,到民族迁徙、村落布局等历史传说,再到婚姻制度、祭祀、巫事等民俗乡风,集中反映了黔东南苗族的历史渊源、农耕文化、伦理道德、风俗习惯、法律规范、哲学思想、精神信仰等的原生态风貌。目前所知,其内容至少涉及11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和4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堪称古代苗族的“百科全书”。

  贾理,就是《贾》所阐述的道理,被视作苗族民众的“圣经”和苗族社会习惯法的“法典”。苗族过去没有自己的文字,千百年来,《苗族贾理》靠口头传承、口授心记,如碎片般流传于村寨歌手、贾师、巫师的口头唱诵中。

  从小浸润在苗族民间文化中的王凤刚,也是直到1979年,才从一位民间老歌手那里,第一次听到《贾》这个名字。

  上世纪70年代初,从中央民族学院民语系苗族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王凤刚,回到生他养他的故乡丹寨县工作。虽然没有从事专业工作,他却割舍不了对苗族文化的热爱。1978年中央召开全国民间文学工作座谈会,号召“全面搜集、整理各民族民间口承文学作品”,他无比兴奋,开始利用业余时间搜集整理流传在民间的苗族文化资料。

  当时全县139个大队,他走了110多个。扬武乡五一村有位老人吴玉金,不仅是闻名遐迩的歌手,还是大贾师、大巫师。王凤刚从他的口中第一次知道,苗族有一部古代经典《贾》。老人告诉他,汉族离不开书,苗族离不开《贾》;《贾》是苗族文化中最重要的东西,许多巫事和巫词与《贾》有着密切的渊源关系;懂《贾》的人在寨子里有很高的威望,懂《贾》才能当理老,当寨老,当巫师。

  原来在校学习时,只知道有“苗族古歌”,从没听说过《贾》——深入了解后,王凤刚兴奋难抑:这部深藏在民间的古代经典,是苗族文学、史学、哲学、法学、民俗学、自然科学、巫学、语言学等的综合集成,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科学价值、实用价值和研究价值!

  担忧随之而来:懂《贾》的村寨老人,多数已年逾古稀,在世的传承人会越来越少——必须赶紧搜集记录,最大限度保存这份厚重的文化遗产。

  《贾》成了王凤刚工作之余最挂心的事。到排调镇办事,听说乡下有一位老贾师金毓元很是了得,能一连唱诵好几天。他立即赶去,但老人“走客”去了,没能见到。过了一个月他再去。排调镇离县城130多里地,路途全靠两条腿。清早出发,第二天下午四五点到了镇上,再赶30余里又陡又弯的羊肠小道,终于见到老人。苗家重礼节,王凤刚用随身的水壶打上满满一壶酒作为见面礼,得空还帮着老人割包谷杆、打猪草。县里来的干部这样诚心,老贾师很是感动,连着唱了三天,有《贾》有歌谣。王凤刚白天记录,晚上跑到小学教室里点着蜡烛简单整理,不懂的地方第二天再请老人解说。三天两夜,记录下老贾师唱诵的3000多行《贾》和叙事歌、酒歌等资料。

  《贾》多为五言句式,亦诗亦歌,可诵可唱。为完整记录曲调、唱腔,县里刚有录音机卖,王凤刚就自己花钱买了一台。以后下去采风,就随身带着录音机。

  每月40多块工资,养活一家老小八口,再加上买磁带、电池的开销,日子过得非常拮据。别人笑他,工作七年没买一块手表,工作十年舍不得买件毛衣。即便这样,为了让搜集整理工作更科学、更规范、更系统,他还是挤出钱来报名参加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组织的函授学习,坚持进修了十多门课程。

  上世纪80年代初,王凤刚开始感觉腿脚乏力,走路越来越费劲,后来连脚都展不开了。到省里会诊,专家确诊为“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医生告诉他,这是一种严重的慢性进行性疾病,全世界都无药可治,只能控制;最长的病例活了25年,但转为急性只能活3到5年。

  从患病初期的痛苦烦躁中走出来,王凤刚想明白了:哀怨不幸、坐等死亡毫无意义。乐观的估计,我还有25年时间,还可以做很多事。于是早上接受治疗,下午空了就拿出录音机记录整理翻译苗歌,住院一个多月里,他就整理和翻译苗歌1000余行。

  出院后,时任丹寨县委宣传部副部长的王凤刚谢绝领导“安心养病”的嘱托,回到工作岗位。“万一哪天我动不了,或者贾师太老录不了”的紧迫感时时逼近。没办法到处走,他就通过各种关系,邀请有名的贾师到家里来录音。

  展良村的名歌手、老贾师陈金才被请到家里。老人看他对《贾》和歌如此喜爱,非常高兴,说:“树老翻根,瓜老蒂落,你喜欢,我就来给你讲,这是我们苗族祖先传下来的东西,很有用的。”老人在他家里连唱八天,30多盒磁带全部录完,还有很多没唱。王凤刚只好向父母恳求,两老把责任山上留做棺木的两棵老松树卖掉,换得180多元钱。拿着这钱,王凤刚又去买了几十盒磁带接着录。老人在他家前后住了半个多月,与王凤刚成了“忘年交”,以后每回到县城都来看望他。

  上世纪90年代以后,王凤刚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专心从事《苗族贾理》的记录整理研究翻译工作。

  2004年,在完成对13位民间贾师唱诵资料的搜集记录、积累了2万余行原始素材及100多个小时录音资料的基础上,王凤刚开始着手《苗族贾理》书稿的整理译注工作。同年,他执笔的一份《吁请支持苗族古籍经典〈贾〉的抢救工作》报告送交丹寨县文化部门。2004年至2006年间,他先后发表了《苗族古籍经典〈贾〉散论》、《〈贾〉——苗族古代社会的百科全书》、《苗族古籍经典〈贾〉传承探秘》等文章,为《苗族贾理》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提供了扎实的基础材料。

  《苗族贾理》涉及多个学科领域,整理译注需要通晓苗族文化的方方面面。为了破解一个又一个苗族文化密码,王凤刚用大量的时间去搜集原始材料,了解背景知识。重病中的王凤刚在书桌旁最多只能坐两个钟头,累了就让家人把自己扶到床上,打开录音机继续听,听清并理解了含义后,又让家人把他扶到桌旁,费力地在纸上一笔一画书写。

  县里给他送来一台电脑和一部激光打印机。他自学掌握了电脑的国际音标、中文、苗文的录入和电子排版,靠着惟一能活动的右手,完成了近两万行的《贾》的苗汉文对照及注释录入,写出了有较高学术水准的序文……

  历时四年,倾尽心力。2008年他完成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苗族贾理》的全部整理译注工作。2009年11月,这部苗汉文双语对照的濒临失传的古代经典正式出版,被称作结构最完整、篇幅最长、最能代表整体风貌的一部力作。

  一位贾师就是一个博物馆,一个档案馆。让王凤刚深感庆幸的是,许多当年采访过的老贾师相继离世,因为搜集记录及时,他们的珍贵资料得以全部保存。

  2009年开始,丹寨县拨出专项经费,扶持多个村寨的贾师办班授《贾》。龙泉镇台辰村的苗族贾理传习所里,80岁的老贾师潘正云已招收了近20名学生,年龄从30岁到60岁不等。看得懂汉字的他,会对着从《苗族贾理》这部书中摘录的文字,用苗语向学生传授贾理。他说,懂《贾》,才懂道理,才识做人。

  脊髓的进行性损害一点点剥夺着王凤刚的运动机能。先是双腿瘫痪,继而上身瘫痪,然后是左臂,右臂……如今疾病已经损害到声带,下一步,疾病可能会损害到吞咽功能,无法进食。“这些我都知道,生生死死是自然规律。我就是想,趁我现在还有一只手能动,要再做一点工作。如果不继续做,心有不安。”6岁的王凤刚老人对人生的认识从容通透。

  王凤刚的榜样是斯蒂芬·霍金。霍金1963年患上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到现在已坚持了48年。他说,我也要努力。

  接下来的工作日程表里,他有四本书要完成:一本是关于苗族贾理的通俗小书,约10万字,像讲故事那样介绍《贾》,让每一个人都能轻松读懂。这本书已写了三分之二。另三本是关于苗族歌谣的,他手上还有许多珍贵素材,整理出来,为以后的学术研究提供更多有价值的资料。

  文化,是一个民族的血脉,是人民的精神家园。

  不用著作等身,一部书足以丈量出王凤刚生命的厚度。

作者: 编辑:郭邱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