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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鹏:为何西周崩溃后中国变得更强大?
2017-07-26 10:08 来源:掌上国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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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周王室的衰败是不是就等于中国的衰败?历史说明,恰恰相反。周王室的衰败,反而开启了中国内部的新生和强大,中国进入了全新的历史时期。为什么西周崩溃后中国反而变得更强大?详情请收看本课视频。我们同时提供音频,以便您在不同场景使用。

  在“烽火戏诸侯”故事背后

  大家好,这是掌上国学院“杨鹏评点《史记》人物”,今天我们讲西周的崩溃,分析西周的终结及中国的新生。主要讲三点:第一点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传说背后的权力斗争;第二点讲“祀”与“戎”:教军合一的精神困境;第三点讲周王室的衰微,开启了中国的强盛之门。

  “烽火戏诸侯”连环画

  《诗经》上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屈原曾在《天问》里提出怀疑:“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一直被怀疑。

  我们先看第一点,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传说背后的权力斗争。周幽王是西周王朝的第12代国王。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在中国可是家喻户晓。公元前771年,犬戎进攻,周幽王举烽火求助,诸侯不来保卫王室。周幽王被杀死在骊山下,西周就此灭亡。《诗经》上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中国历史喜欢把国家的灭亡归咎到妖女祸国。说夏王朝的亡国是因为妹喜,商王朝的亡国是因为妲己,西周王朝的灭亡是因为褒姒。习惯把国家的灭亡归咎于一个女性头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这样书写历史的人是不是有点性格猥琐,智力低下?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荒唐故事,被司马迁写入《史记》,就成了正史。但这个故事,后代的历史学家们有不少质疑。学者们根据褒姒的有关记载,发现在骊山之战的时候,褒姒已经五十岁了,褒姒的故事似乎没有这么戏剧化。而据2012年《清华简》发布的研究成果称,“烽火戏诸侯”这个故事或许根本不存在。

  父子相杀,礼崩乐坏

  西周王朝为什么会终结?分析原因的文章和书籍很多。有的强调当时气候干旱,造成了饥荒;有的说是因为地震,自然灾害频繁,造成了国家动荡;还有的认为由于铁器开始进入农业,铁制农具和耕牛的使用,人们开始逃离集体公社,造成了公田荒芜。公田就是为周王所有的、为公家生产的耕地。井田制破坏了,周王室的经济汲取能力和军事组织能力就衰竭了。这些都是外部的原因。

  对当时的人来说,更具体的内部原因则是周幽王破坏了礼制,失去了诸侯的信任。周幽王破坏了什么礼制?破坏了嫡长子继承制。周公制礼,这个礼制中有一个非常核心的内容,就是嫡长子继承制。这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制度。例如,只有宗子即长子才能够有权主持祭祀祖先,弟弟们只能跟着宗子祭祖。

  在一夫一妻多妾的制度中,确立正妻和嫡长子的继承权,目的是为了降低家族内部继承权的争夺成本。这样的礼制形成了各国、各家的嫡长子特权利益集团。他们是社会的主流,维护着礼制,维护着自身的特权结构。任何一个稳定的制度,都有一些基本原则,领导人本身不能违背。因为领导人是这个制度的人格代表。领导人如果违背了制度原则,则是对制度的最大破坏。周王本来是礼制的人格代表,也就是说,他的一言一行,必须表现出礼制的制度特征和精神特点。

  周幽王如何违背礼制?周幽王有王后申后,申后生了太子宜臼。但是幽王非常宠爱褒姒。褒姒生了儿子伯服。周幽王就想立伯服为太子,废了原来的太子宜臼。《史记·周本纪》记载为:“太子母申侯女,而为后。后幽王得褒姒,爱之,欲废申后,并去太子宜臼,以褒姒为后,以伯服为太子。”宜臼为了避难逃到申侯那边。因为嫡长子继承制是大家普遍认同的原则,所以当时的诸侯国,像晋国、郑国、秦国,都很同情太子。结果,申侯就把太子自立为王。这样就出现了两个王,一是周幽王,另一个是申侯所立的废太子宜臼。周幽王不干了,率军攻打申国。申国的盟友缯国救援申侯,并且还引入犬戎的势力。这三股力量联合,结果就把周幽王给杀了。

  西周形势图。平王东迁洛邑

  关于平王东迁的年代。以下两则记录有别于司马迁《史记》所载:

  《左传》昭公二十六年《正义》引古本《汲冢书纪年》云:平王奔西申,而立伯盘以为太子,与幽王俱死于戏。先是,申侯、鲁侯及许文公立平王于申,以本太子,故称天王。幽王既死,而虢公翰又立王子余臣于携,周二王并立。二十一年,携王为晋文公所杀。

  《清华简》:邦君诸正乃立幽王之弟余臣于虢,是携惠王,立二十又一年,晋文侯仇乃杀惠王于虢。周亡王九年,邦君诸侯焉始不朝于周。晋文侯乃逆平王于少鄂,立之于京师。三年乃东徙,止于成周。

  太子宜臼后来就在晋国、郑国等国的支持下,被立成了周平王。周平王放弃了原来的首都镐京,迁都到洛邑。也就是放弃了现在的西安,放弃了陕西地区,迁都到了现在的洛阳。两周之际,“二王并立”。这段历史比较复杂,但核心内容很清楚,就是父子相杀,礼崩乐坏。

  周幽王作为西周王朝的领袖,本应当是西周王朝的礼制制度的人格代表,但是他自己做得很不好,率先崩礼坏乐。西周王朝被灭的背后,表现出来的是王位继承的权力争夺,也是诸侯国申国、缯国跟王室的矛盾问题。犬戎能够攻陷镐京,杀了周幽王,是因为有申侯、缯国这些内应。

  教军合一的精神困境

  西周王朝自周昭王以来,历代君王其实都勇于征战,很想有所作为。但是西周王朝的国运却日趋衰危,为什么?我要讲的第二条也许能进一步给出回应。这就是“祀”与“戎”:教军合一的精神困境。《左传》上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祀”就是祭祀,指宗教。“戎”就是军事。西周王朝的特征,或者说它的制度哲学就在于“祀”与“戎”合一,或说军教合一、政教合一。它的挑战也在此。因为祭祀代表着宗教、信仰和道德。“戎”代表的是政治、权力和军事。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取向:从祭祀所引出来的是信仰,这是道德教化,是宗教的要求,要求祭祀的主持人敬天爱人,要靠他的信仰力量、道德力量去感召人;“戎”是军事,军事统治是暴力和谋略。宗教领袖和政治军事领袖统一在一个人身上,也就是说,道德教化、军事暴力和谋略要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由道德引导权力,用品德来引导谋略,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如果道德和权力都在你手上,当道德和权力发生矛盾的时候,有几个人会偏向道德?这就很容易造成嘴上仁义道德、事实上非常地奸诈残暴,最后完全是用道德的说教,来服务于权力的扩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军教合一、政教合一,对君王的人格具有特别大的挑战。也许像周公这样的天才,能够在权力和道德的统一点上去行动,但是对普通人却很困难。这种强行的军教一体化,最后一定会形成以“军”为中心的权谋文化,最后必将毁掉宗教精神,也会破坏民众信仰精神的生长。

  在封建制度下,各诸侯国都是独立的国家。周王室要维持天下共主的地位,就必须具有“祀”与“戎”的比较优势。这意味着周王在宗教道德和军事实力上,都要比诸侯国更有优势。这样的封建制度,对王权是特别大的挑战。在嫡长子继承制中,不可能每个王在道德和权力、“祀”与“戎”上,都具有比别人更好的精神品质。如果没有平等和开放的竞争,君王的个人实力和他的地位很难相适应。周王朝就碰到了这个问题。周武王、周公、周成王、周康王以后,周王的素质一路下滑,可以说一代不如一代。完全无法维系周王在“祀”与“戎”上的比较优势。

  《史记·周本纪》记载:“宣王不修籍于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王弗听。”这个宣王就是周幽王的父亲。周宣王不到籍田耕种。虢文公劝他,他不听。君王亲耕籍田生产的庄稼,是专用于祭祀上帝和祖先的。周宣王根本不去亲自从事籍田的耕作,不生产用于祭祀上帝和祭祀祖先的粮食作物了。“祀”与“戎”是周王权力的两大支撑,放弃了宗教祭祀的权力,也就是放弃了软实力。正好就在需要宣王去耕种籍田的地方,在39年,与姜氏之戎有一场战争,结果王师败绩。《史记·周本纪》原文为:“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宣王他没有“祀”,因为他不去从事籍田的耕种,不去从事祭祀;也没有“戎”,他被姜戎打败了。“祀”与“戎”,周宣王都已经没有任何比较优势了。

  到了周幽王,连嫡长子继承制也不要了。周幽王要废长立幼,他要废除太子宜臼,立幼子伯服为太子。结果,申侯另立太子为王,攻击周幽王。在这里,父子关系、君臣关系都全都乱套了。父子关系、君臣关系的混乱,全都是周君自己整出来的。你既无软实力,也没有硬实力,这还怎么当天下共主?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西周王朝所确立的君王定位,并没有因为西周王朝的终结而终结。相反,它塑造了中国的文化基因。几千年以来,君王们都在追求“祀”与“戎”的统一,追求精神领袖和世俗领袖的统一。即便是今天,中国的领导人,甚至是中国的企业家,骨子里仍然有这样的渴望。不仅领导人有这样的追求,普通的老百姓也希望领导人具有这样的双重能力。这是一个几乎达不到的、带着内在矛盾的诉求,但这是中国的文化基因。“祀”与“戎”的分离,宗教与世俗权力的分离,在中国文化史上还没有开始。

  王室衰,诸侯强

  西周王朝就此终结,是不是西周王室的衰败就等于中国衰败了?历史说明,恰恰相反。周王室的衰败,反而开启了中国内部的新生和强大,中国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史记·周本纪》是这么说的,犬戎杀掉了周幽王,俘虏了褒姒,抢走了财货,就走了。原文是这样的:“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

  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

  镐京可是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犬戎既然来了,杀了周王,为什么又走了?他为什么不直接占有这片肥沃的土地?这跟后来的北方游牧民族入侵中原不太一样。西晋的时候,五胡入华,来了就不走了。后来的蒙古、满清入关,也是如此。

  为什么犬戎攻下了首都,杀了君王,却只是掠夺一些财货就走了?整个春秋时期,戎狄没能统治中国。中国没有被北方蛮族统治过,为什么?这背后有制度的原因,因为存在着强大的贵族集团和诸侯国。

  在西周王朝终结以后不到两百年的时间内,秦国、晋国、齐国这些诸侯国针对戎狄前后发动了近两百多次大大小小的战争。最后,北方的戎狄完全从中国史书的记载中消失了。这种消失或是被灭除了,或是被同化了,或是远远地逃遁了。

  西周王朝时,北方的戎狄一直是王朝的威胁。在西周王朝被戎狄消灭以后,各诸侯国起来抗击,结果反而消除了中国北方的危险。中央王朝衰弱了,但是中国反而变得强大了,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

  王室衰,诸侯强

  周王室的衰败并没有带来中国的衰败,相反开启了中国内部的强大。

  齐国崛起,齐国主张“尊王攘夷”,继续尊奉东周王室,同时,联合各诸侯进攻北方的戎狄;秦国不断地攻击戎狄,最后抢占了戎狄的土地,而且成为西戎之霸,完全打败了西戎。《史记·秦本纪》原文为:“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在《春秋左传》的记载中,晋国进攻戎狄的战争,前后有24次,“与戎、狄二十四战”。也就是说,齐国、晋国、秦国等国,在与北方戎狄的战争中变得强大起来,成长为春秋霸主。

  周王室的衰败并没有带来中国的衰败,相反带来了中国内部的强大。各诸侯国似乎被解放了,大家进入了狂热的竞争之中。周王朝的封建制度下面,有独立的贵族和诸侯国。王室衰弱,诸侯国就变得强大,中国整体的综合实力反而上升了。

  马基雅维利论土耳其制度和法国制度

  我查看分析西周衰落的资料,多数学者都是站在西周王朝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很少有学者从中国整体来思考问题。也很少有学者看到由于西周王室的衰败,诸侯国强大以后,整个中国的力量反而释放了出来。周边原有的与中国敌对的力量,受到了攻击和遏制,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现象。

  尼可罗·马基雅维利(1469~15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和历史学家

  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里分析了两种制度:一种是土耳其的制度:君王-官吏-民众;还有一种是法兰西制度:君王-贵族-民众。前者类似中国的秦制,后者类似中国的周制。

  思考这个问题让我想到意大利思想家马基雅维利,他在1513年的时候出了一本书,叫《君主论》。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里分析了两种制度:一种是土耳其的制度,这种制度由君王直接任命官吏,官吏管理民众,这是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另一种是法兰西制度,法兰西的君王生活在贵族之中,通过贵族去领导民众。也就是说,法兰西的制度跟中国的西周王朝时一样,是一个封建制。土耳其的制度,类似于秦王朝的制度,由君王实行郡县制。

  马基雅维利认为土耳其这样中央集权的国家不太容易被打败,因为它能够积聚力量来共同对外。但是,一旦中央的军队被打败,这样的国家非常容易统治。因为这样的国家只有一个人有权力,只有一个人是独立的,只有一个人是有尊严的。民众在精神上完全是奴隶。你只要打败了王和王的军队,百姓就会完全臣服于新的统治者。

  马基雅维利说,法国的制度不同。法国因为有王、有贵族,贵族管理自己的领地。这样的国家,贵族跟君王之间会有矛盾。外敌会利用这样的矛盾打败君王。外敌进入法国这样的国家,容易打败朝廷的军队,但是没办法统治这样的国家。因为贵族有尊严,贵族会反抗;因为民众有血性,他们不会服从外敌的奴役。所以,法兰西这样的国家也许容易被打败,但是却不容易去统治。

  反周制、反封建的后果

  看完了马基雅维利的分析,是不是就能够找到犬戎为什么不留下来统治的原因了。犬戎在申国和缯国的内应之下,迅速地攻入镐京,杀死了君王。但他抢了东西就走了。他不敢留下来统治,为什么?因为他无法征服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的各诸侯国和各大贵族。

  西周崩溃后一百多年的时间,北方的蛮族遭到了这几大诸侯国持续不断的攻击,最后消失在中国历史的记载之中。显然,周公他们建立的周朝封建制度,不利于周天子王权的大一统,但这样的制度非常有利于贵族诸侯国的多元竞争。贵族有荣誉,民众有血性,有气节,也强化了思想。所以,在王权削弱、诸侯国处于竞争状态的社会环境中,才出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思想繁荣,出现了伟大的诸子百家。

  在对外关系上,这样的制度对整个中华民族来说,相反能够释放出活力,能够使中国不被外敌所奴役。历史不能假设,中国最后做出了什么样的历史选择呢?中国人做出的历史选择是反封建,也就是说反周制。反周制的表现就是消灭贵族,消除基于贵族制度的多元竞争,强化王权的大一统。秦制就是君王直接任命官吏,替代贵族的治理。强化了王权的大一统,当然也就弱化了社会,弱化了民众。

  由于民众非常虚弱,所以,这以后只要是王权被打败,外族就可以轻松地统治中国。无论是五胡入华,还是后来的蒙古满清进入,只要打败了中央军就可以轻松地统治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民众已经成了非常容易被奴役的民族。

  西周崩溃,文化中国兴

  资料图

  西周王朝终结了,在以后的春秋战国时期,在诸侯国相互竞争的状态下,中国的新文化诞生了,中国人新生了。中国在科技、经济、军事、文化方面都登上了一个全新的历史高峰。老子、孔子、墨子、后来的商鞅,诸子百家出现了。中国人有了一种更高的文化认同,和更强烈的中国共同体意识。中国文化与同时期的古希腊文化和犹太文化都处于历史的高位。这个新的文化精神高峰,是多元竞争的历史环境所带来的。

  有竞争才有繁荣。今天的课程留给我们的思考是:有没有一种制度,既能保护充分的地方自治和个人自由,在竞争中释放民众的活力和才华,强化民众的独立自尊,又能维护国家的统一?这么一种可称之为自由秩序的东西,如何去实现呢?

作者:杨鹏  编辑:郭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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