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芦笙词看苗族农耕文化的表述与传承
2015年,笔者有幸参与到了国家民族文字出版基金项目“苗族民间口传文学系列”的工作中来,作为责任编辑完成了《情系笙堂·芦笙词》的编辑出版工作。这本书的编辑过程在当时是给笔者带来愉悦的,因为通过苗语口传的芦笙词在经过汉语翻译后,真的很像诗。我在编辑手记中曾这样写道:“这是苗族的《诗经》……就像《诗经》展示了汉民族当时的纯真质朴,它不是由哪一个人负责来创作,不代表某一个人或者集团的审美或意志,而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是整个民族集体无意识的记录,来源于一个民族的内心、自然。这样的民间文学作品,是可以反映一个民族的灵魂的,我们可以轻易地在这些作品身上找到他们祖先生命的残留。而一首首苗族芦笙词集合在一起,就构成了具有这种分量的文学作品。”的确,这可以说是初识芦笙词时给我留下的感性认识。
两年后再读此书,感慨更甚,笔者认为苗族芦笙词的文学性和诗意美能够通过汉语翻译后与读者产生能够类比《诗经》的共鸣,一方面固然有其内容本身的魅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同属农耕民族,流淌在基因中的一种属于农耕文化的共同记忆能够通过文字和意象产生共振。然而,一切农耕文化在现代化冲击下,都面临传承的式微,“诗意”似乎在我们身上越来越少了。芦笙词作为苗族芦笙文化中承载内容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今天这样的现代与传统的断裂中,能够将农耕文明的基因用一种诗意的形式保留下来,是极为珍贵的。
苗族是典型的农耕民族,苗族的农业社会持续了几千年之久。从宋代以后,苗族先民就在与汉族和其他民族先民的文化交流和生活交往中,逐渐掌握了牛耕和各种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到了明代,许多苗族都使用了牛耕。著名地理学家徐霞客曾描述黔南一带的苗族劳作情况,“有坞南北开洋,其底甚平,犁而为田,此处已用牛耕,不若六寨以南之用概橇矣。波耕水耨,盈盈其间”。苗族先民经过迁徙定居下来后,就用已掌握的农耕技术播种水稻,在稻田里养鱼,这为苗族的生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为了蔽体、保暖和审美的需要,苗族先民还用他们掌握的养蚕、缫丝技术来纺纱织布,缝制了艳丽的五彩服饰。可以说,苗族先民在自己的居住区内世世代代地传承从蚩尤时代延续下来的农耕文明,从未间断。以上这些生产、生活情境,在苗族芦笙词中,无一不得到充分的呈现。
芦笙词对田间地头的劳动场景,对稻田养鱼、播种插秧等都有大量丰富的描述,以《鱼鳞舞曲》为代表的芦笙词不仅形象生动地再现了在稻田中捉鱼的情境,而且从其节拍来看,也具有强烈的舞蹈性,也许是远古苗族先民在稻田鱼丰收之时某种仪式性的呈现。又如《先去把种下》,以布谷鸟的出现和柿子“削了尖”作为撒种时间节点,除去词中本身具有的文学内容,也直接道出了农事知识。这些芦笙词内容之生动,意境之朴素,直接反应农耕社会的生活知识和面貌,在今天看来犹如活的文物,传唱之间已经将苗族先民从事农耕的历史画面呈现在眼前,这种朴素的创作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
苗族芦笙词之所以给人以远古朴素之感,是和苗族芦笙文化的起源分不开的。苗族芦笙的起源和传承具有悠久的历史,其起源可在苗族传唱的古歌《跋山涉水》中找到。在洪水滔天后,世界上只剩下苗族先祖姜央兄妹。为了人类的延续,兄妹结了婚。此后人类不断繁衍,生产生活也有了大的改善,于是人们就想着怎样娱乐以及用什么来娱乐,才会使生活变得多姿多彩。经过艰辛的寻找与探索,苗族先民最终制作出了芦笙。在当今苗族传唱的《跋山涉水》歌中就有这样的描述:“古时千万人,有无芦笙吹?若有芦笙吹,是吹哪样笙?吹笙号筒广,笙声不成句,众人不喜欢,人们不同意。筒广不做笙,又用啥做笙?酸广苔做笙,许是吹成句。人们又一吹,仍旧不成句,众人不喜欢,人们不同意……古时千万人,用糯竹做笙,吹了就成句,句成‘格里路’,众人很喜欢,人们才同意”。从此,苗族先民就用竹子制成芦笙来吹奏,男吹女跳,有声有舞。
苗族古歌与传说将吹奏芦笙视为伴随民族繁衍、迁徙、生息的活动,而芦笙词的许多内容又将以上古歌、传说复述出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构成苗族文化中分不开、割不断共同记忆。《情系笙堂·芦笙词》一书中的“创世篇”,就是以苗族神话、传说等为内容的。其中包含了《穿太阳挂月亮》《哪个造蓝天》《哪个造山川》《古代树说话》《祖先开疆建寨》等。这些内容联系组合在一起,辅以芦笙吹奏的旋律和为之编排的舞蹈,就成为苗族先民有效的民族文化知识普及形式,老人传给小孩,民族文化基因就此得以代代相传。从这些芦笙词内容背后所反映的思维方式来看,其底色无疑是农耕文化。
农耕文化由土地和农事劳作所孕育,主张自给自足,强调对自然规律的敬畏,同时又渴望能够掌握并利用自然规律,从而对自身的生存环境加以改造,通过辛勤劳作来实现一种稳定、持续、可发展的生活方式。这种文化尤其珍视长辈的生存经验积累,因此崇拜祖先、崇尚传统在农耕文化中往往成为主导思维。从这个视角来看苗族芦笙词中关于“创世”这部分内容,我们不难发现,这就是典型的农耕文明叙事方式。这里面既有苗族先民对以太阳和月亮为代表的自然的敬畏,但又通过“祖先”创造太阳、月亮的叙述来表达渴望征服自然的欲望。“蓝天”“山川”等自然意象都是祖先“造”出来的,而祖先开疆建寨的事迹、“古代树”对后人的教诲等等,更是后代不能遗忘的。《哪个造蓝天》中的一句“漆黑肥泥七拃深,勤劳才养活我们”,就是对农耕民族最好的注脚。
苗族芦笙词所涵盖的内容,还包括丧葬、祭祀、迁徙、爱情等等,总体来看,仍然强烈地反映了一种以血缘纽带为基础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而这一特征也正是农耕民族所普遍具有的。尤其是反映祭祀、丧葬内容的芦笙词,在形式上较其他芦笙词更有其特殊的规制。以丧葬芦笙词《吊丧》为例,整首芦笙词分为“邀人”“进寨门”“照亮来”“问路”“赴灵堂”“送丝绸垫单”“送花带”“送银瓢”“送银角”“客来接再走”“上山”“喊客回家”“散客”“感谢”等21节,完整概括了丧葬的流程,如果辅以芦笙吹奏,其程序更为复杂讲究。在祭祀活动中,芦笙不仅是乐器,还是“通灵功能”的法器。无论是发丧送灵,还是祭祖,芦笙吹奏的是一种朴素而明确的“芦笙词语”,不是我们通常听见的神秘符咒话语,在这里,芦笙变成了一种以音代言的教化工具。仪式性与文学性通过芦笙吹奏得以完美融合,本民族的仪式传统、礼仪价值也得以绵延传承。
苗族芦笙词在现代化的今天,其活态、诗意的呈现方式对民族文化的传承具有特殊的意义。芦笙词则具有篇幅短小、朗朗上口的特点。在网络化、信息接收碎片化的时代,一种能够听得着、看得见的文化形态,相较于纸张和文字,或许有其一定的传播优势。如今随着旅游业的发展,芦笙这一文化形态更多地以表演的形式呈现在人们面前,而且加入许多现代表演的元素。尽管从保存文化原生态的角度来说,这种形式的优劣还有待商榷,但从文化传承的角度以及文化创新的角度,这无疑是有价值的。也只有通过不断地创新,通过表演的形式,芦笙这一文化形态才不会丢失其一直以来以人为载体和媒介的传承方式。在这种活态传承过程中,出版物应该扮演一种什么角色?或许“苗族民间口传文学系列”丛书已经给出了答案,以忠实态度对包括芦笙词在内的民族口传文化进行搜集、整理、记录,让它们能够以原初的样貌示人,就像《情系笙堂》里的每一首芦笙词那样。(作者单位:贵州民族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