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史密斯 《婚礼罐》 李寂荡 译

2018-09-19 16:00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山花

  我站在后门边仰望着月亮。从山侧黑黢黢的小丘顶投来的月光照现出谁家花园里飘起的白烟。这柴烟和月亮使我蠢蠢欲动,渴望投入这充满诱惑的十月的夜。

  我在门前台阶上站了几分钟,凝望着,思忖着我到底如何度过这个夜晚。星期六、星期六夜晚我必须与祖母厮守在一起。

  我母亲与姐姐已走了,她们都在谈恋爱。她俩似乎谁也不关心祖母。她们没说什么就出去了,剩下祖母孤零零的,经常由我陪她坐在家里,因为我不愿在周六看到其他人都出去看电影或跳舞,剩下她自个儿呆着,没有人和她说话。

  当然,假如我能先走开我就走了。那么我将不必思虑这老女人,她整晚忙碌着例行的事务,我本可以悄悄溜掉,剩下母亲和爱娜去争论,不是她俩之间的争论,而是与祖母争论,母亲与爱娜为了能出去都得各自进行一场斗争。她俩中将有一个会输,输了的将呆在家中,恼怒而沮丧,为了这周六的夜晚,这每周唯一的期待着快乐的夜晚。争取到女王舞厅、广场、王宫几乎不能有实现的希望了。

  “你要去哪儿?”祖母总这样质问她四十六岁的女儿,她已做了十四年的寡妇。

  “我要出去。”我母亲沉着地回答,显示出挑战的姿态,我想她十六岁时就有这种姿态,一直这样坚持。

  “你是不是去和那男人一起?”

  “你说那男人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去找谁,你是知道他的名字的。”

  “一个你这样年龄的女人,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她已准备进行一场长时间的争斗。

  “我不是女孩,我清楚我在干什么。当我能获取快乐的时候我有资格去获得。糟糕的是我每周都像仆人一样忙碌,你坐在那儿像位女王,等着安妮进来,让安妮去取食物,让安妮去做这去做那。”

  “一位女王?我整晚自己呆在这屋里,没有人对我说一句话,不是吗?你除了自己,谁也不关心。”

  争吵一直持续到我母亲暴跳如雷,又是发誓言又是流泪,怒气冲冲地闯出门前,直奔向街角,赛德在那儿等待着她。

  有时,祖母首先注意到的是姐姐的动向。爱娜梳着头,将唇膏放在起居室壁炉上方的镜子前。

  这老妇人清洗着星期六的茶具,爱娜将它们拭干,她俩像其它周日一样细声地聊着天,祖母总知道在她倒掉碗里的东西擦拭滴水板的时候,爱娜就悄悄溜走了。当爱娜啪地关起粉盒,把它和梳子、唇膏放入手提包时,祖母注意到她迅速而激动的动作。

  “你不会留下我一个人吧?”

  “当然,奶奶,我只去看电影。”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很久,十点过钟我就回来了。”

  “我一个人呆着,我将干什么呢?”

  “你为什么不听听收音机?或者织些什么。你会过得很开心的。”

  “像什么——我自个儿呆着不是像被遗弃的东西?我不在这儿呆了。我要离开。我不知道以前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房子,但我仍能在其它地方找到。你们会看到的,我会找到的,我不再这样生活下去了。一只狗也不愿被这么对待。”

  她取下围裙——这是对其他所有人表示她将要去取她的帽子和上衣。

  这种时候我总是被感动。

  “行了,奶奶。我留在家里,我今晚什么也不去干。我留在家里。”

  我姐姐总是悄悄溜走。在我看来,她和母亲只顾自己去欢度良宵。我和这老妇人在一起,假若我不陪她,她也会很好,不出什么事。当她们回来时,她已上床,第二天早晨忙着准备正餐也就不去责怪谁了。

  然而,情况于我有所不同。假如有机会我也不想离开让老妇人孤单。有时假如我姐姐和她的男朋友吵嘴了或者她的女性朋友感冒了,她便决定这个周六晚上留在家中。我就能出去找泰特、罗莉或其他人玩个痛快。但是,假如情况有所变化,想起祖母会给我的快乐投上阴影。电影看到一半或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我总想赶快摆脱负疚,怜悯与焦虑,赶快回去看到她愉快、平和,正在添加炉火以能维持到星期天。

  但今晚我一点忧虑也没有。无论怎样,对我俩来说,这将是一个祥和的夜晚,对于她是因为她有我可以说话,对于我是因我的良心将安宁,至少星期天会感到平静。

  一辆双层公共汽车,乘满人,在黄色的灯光下很鲜艳,从后花园那边两排房屋穿过。一个女孩从前门跑过,高跟鞋笃笃地敲响人行道,另一个人追赶着她,叫她等一等。一只狗吠了几声,有另一只狗在远处回应。然后四处一片寂静。我在门前台阶上转身走向后厨房。

  我祖母正走出起居室。

  “我要加一些煤,我们将有一炉烧得很旺的火。”

  “好的,奶奶。让我去干。”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抓得很紧很有劲,把我轻轻推到一边。

  “你坐下。让我来弄这火。”

  我知道与她争执是无用的。生火加火是她生火规律的一部分,是不能干涉的。她总是在昏暗的煤棚中,痛苦地弯曲着有关节炎的双腿,抡动着一把七磅重的大锤将煤块敲碎成她所需要的大小。

  我走进起居室从食具柜上取下我的书。托马斯·哈代的《还乡》。在学校我曾听人说到托马斯·哈代,说他与狄更斯一样出名,一样的优秀,那个下午我站在图书馆哈代著作的面前,我有点颤抖。那就像刚开始接触一个新作家,思考着你从不知道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即将展示于你的面前。

  我坐在“篮子椅”里,一把柳条椅,因为被虫蛆了几个孔,别人把它送给母亲的。在壁炉的另一边放着我们其它的背椅,靠背很高,包皮上这儿那儿总有一条小的裂缝,从中露出几丝马鬓。

  祖母把满满的一铲煤放在炉围上,一边轻声咕哝,一边拾起铁钳开始拨火。把煤块倒进去,淡淡的烟灰中,她站起身,铲子挂在身边晃荡着。

  “今晚你烟斗放在哪儿?”

  “那边。”

  “抽杆烟吧。我喜欢这气味。这显得这屋中有一个男人在。爱德华在世时我常对他这么说。”

  她穿过后厨房去煤棚,我听见她扔掉铲子,转动着锁孔中的钥匙。今晚本不再需要更多的煤。她关掉后门,转动着锁孔中的钥匙。

  “别锁门,奶奶。妈妈和爱娜要回来了。”

  她像没听见。她正在水龙头下洗手。那没关系:我事后能把锁打开。这还有许多的时间。

  第一缕细小的烟火开始从小煤块的层缝中冒出,照亮了烟囱里仍很浓厚的煤烟。

  当我坐着阅读时,我能听出她在干什么:她取出煤油罐,砰地关上橱柜的门,嘎嘎地旋动罐口。

  “可恨的灯!简直看不清。”

  “我来弄吧,奶奶。”

  我停下书本。

  “不用,你坐在你那儿,你就在那儿。我去做行啦。”她把手搭在我肩上,按我坐下,咧嘴笑着。她手臂瘦削而苍白,但我感到它很有力。

  当维妮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祖母上楼取灯时我便很高兴。有时星期六我们俩陪伴着她,坐着急切地等待她离开这间屋子,我们便有了接吻的机会。这种时候,我祖母总是慢慢地爬上楼,我便跳离坐椅扑向这女孩,吻她,捏她的乳房,在这妇人未下来之前,充分地利用这时机。然而,我很信赖我的祖母。即使在寒冷的冬夜,她在楼上总有事干:灯芯需要修剪,玻璃灯罩需要呵上气擦亮,在抽屉里必须翻找出针织的用品。当她走下来时,总是把铺着亚麻布的楼梯踏得很响,在进入起居室前大声地摇动门把,门其实是虚掩着的。

  她现在去她的抽屉里取出针织的东西,坐在我对面。

  我沉浸于阅读中,屋子宁静极了。织针嚓嚓的声响和烧旺的炉火呼呼声微微触动我的一点思绪。偶尔我翻动书页,抬起头来,注意到祖母不断重复随意的动作,就像一位祖母眼睛来回地扫视着她睡着的孩子。她在织一条围巾,我记得她只织这件东西,根据她能找到的或从我们不戴的围巾拆下的毛线数量织成大小不一的,红色的、褐色的、绿色的、黄色的、黑色的长条形图案。

  我觉得我总把祖母与针织,冰淇淋饼干和围裙联系在一起。

  一会儿后,大约八点三十,她将开始准备晚餐:冰淇淋饼干和一杯白兰地。这些东西和稀粥是我所知道的她的唯一的饮食。“小伙子吃的,”她这么称呼。她很久前掉了牙齿,关于她,我只能想到脸颊凹陷的小丑和围着的围裙。我们只有她的一张照片,她四十几岁时拍摄的,站在小木屋的门边,系着围裙,双颊凹陷,正对着别人微笑,已显出苍老,在我印象中她总是苍老的。

  现在她弯身去捡火钳和一根掉在炉围上的织针。

  “让我来弄火,奶奶。”

  “不用,不用。只要用火钳拨一下就行了。你只需从那只罐子里把录音机递给我。”

  “哪只罐子?”我看着食品柜的隔板。那上面有加冕典礼纪念罐——我和我姐姐的是乔治六世与爱德华八世的,母亲的是乔治五世,祖母的是爱德华七世,另外是各种各样的小花瓶、罐子以及彩色玻璃碟子。

  “你手边的那只罐。对,就是那只。递给我。”我把它找了出来。

  我递给她那只有方形浮雕图案的罐子,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风似乎越来越大:烟囱里的气流抽着火,使炉火发红发白。我把双脚搁在火口旁的铁炉门边的栏杆上。

  “这是我的结婚纪念罐。”她说。

  “对不起,你说什么,奶奶?”

  “我举行婚礼的那天,它放在桌上。盛满了朗姆酒。”

  “盛满朗姆酒?”我从未尝过朗姆酒,甚至没有闻过,想到祖母坐在一整罐酒的旁边。真是不可思议。

  “是的,我母亲把它装满了朗姆酒。我们把它放在乡村大厅的桌子上,桌子盖着一张浆洗过的白色桌布。爱德华和我——爱德华就是你祖父——坐在桌子上端。那天多美好呵!我们有一罐朗姆酒、一罐雪利酒、一罐威士忌和一罐葡萄酒。”

  “所有的酒你们都喝了?”

  “我们当然都喝了!那是一个热天,我们桌子铺着母亲送的漂亮的白布、摆着满桌的佳肴,有烤火腿、腌洋葱、土豆、面包片,葡萄馅的面包和蛋糕。”

  “你有一块结婚蛋糕,奶奶?”

  她似乎没有听见这句话。

  “你知道——中途我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大厅的门边。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帽子,张望着,然后他看见了我,走到我坐的地方。他一直是跑着来的,满身是汗。我一直记得——他的小汗珠淌过这儿(她用食指在上唇上比划着)。他右手拿着什么东西。那是一张折叠着的洁白的手绢。他说,‘我给你带来一件礼物,’他递给我手绢。有东西包在里面。我拿在手上将它打开,像这样(她张开左手,掌心向上,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做着优雅的打开的姿势),我打开了它。你知道里面包着什么?一块金表。非常薄。一块非常、非常薄的金表。非常的精致。我知道它是谁的,它是托密的。他为拥有这块表而自豪。它属于他父亲——他在我结婚那天送给了我。”

  “托密是谁?”

  “托密?他是我的情人。”

  我一直凝视着炉火,低垂着头。注意听取她所说的每一个词。我抬起眼睛正碰上祖母的目光。我第一次发现她目光宁静,眼睛在萎缩的皮肤下发出明亮的蓝光。

  “你明白,我有两个情人——他和爱德华。我必须作出选择,是不是?我不能同时和他两个好。要么和这个,要么和那个。我不能一直和他俩搅在一起。”

  我点头,好像我懂了,但我心中因想到一个女人与别人“搅在一起”而感到战栗,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或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情景,很苦恼。

  “他是个很温和的男孩——托密——很温和……”

  她微笑着,仿佛正回想一个小孩。

  “——但是——我嫁给了你祖父。”

  “为什么你选择我爷爷爱德华呢?”

  我这样问时尽力使自己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谁知道呢?”

  我注意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出气时似乎是在叹息,她忽然显出一种疲惫“谁知道呢?”她又说了一遍。

  “无论如何——在我的婚礼那天托密送了我一件礼物。他送给我他珍贵的小手表。后来——你猜他干了什么?”

  我感到我的头不断下沉,不得不昂起来,眼睛对着她的眼睛。她盯着我,仿佛我将踏上漫长的旅程。

  她的声音沉着而清晰。她说:

  “他走到他母亲的花园——在一棵大苹果树下上吊了。”

  这老女人直挺挺地坐着,盯着渐渐黯淡下去的火焰,她搁在膝上的双手安放着那只玻璃罐。

  余火落到壁炉底部,发出沙沙声,一两片灰烬被吸进烟囱里。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