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年,一家三代人的坚守——走进最后的麻风村
王胜林在麻风村为老人们养了条小狗,为几十年有出无进的麻风村增添了些生机
探访 走进最后的麻风村
11月28日,在结束了对三都县麻风村管理员王胜林的采访后,记者决定探访麻风村。
建于1954年的三都县麻风村,坐落在四周环山的半山腰上,这里偏僻得连个通俗的“土名”都没有。
王胜林家在三合镇排偷村。排偷是座传统的苗寨,沿山而建,王胜林家在山顶。从他家出发步行一个多小时后,李克林副局长指着对面山头的一栋木房,“看,那个就是麻风村”。
这“一望路”,又走了两个多小时。这是64年来,王家人至少隔天都会走一遍的路,王胜林走了23年。
几个小时没有看到建筑物后,终于有几栋躲在杂草中间烂木房出现了。据说,那是麻风病患者原来居住的地方。最多的时候,这里的病人有105个,散居在相对集中的山林里。
2012年,民政局出资,王胜林带着亲戚们修了一栋两层楼的木屋,当时仅剩的8名康复者住了进去,这是现在麻风村仅存的可居住的建筑。
木屋已经有些破旧,不久前王胜林还盘算着重新修缮一下,瓦都已经买好了。木屋的大门口贴着褪色的春联和一张海报,上面印着的两个年轻女子面带微笑。老人张德勤乐呵呵地说,这是王胜林贴的,说“贴两个美女来陪我们”。
李克林介绍,麻风村的生活必需品在财政上都有出处,可是这些给老人带来的精神安慰的东西,都是王胜林自己想到然后自己出钱去办的。在王胜林家采访时,记者还在纳闷,虽然王胜林是家里的唯一经济来源,可月收入4000多元,在当地也不算低,妻子吴光云居然连个手机都没有?在这里找到了答案。
木屋旁边有一小块菜地,莫让兰老人介绍,“这是胜林花了几天时间给我们开的。”新鲜的蔬菜绿油油的,成为了暗淡的麻风村唯一的艳丽。
不久前,他还弄来了一条小狗,给已经很多年只出不进的麻风村增添了不少生气。
除了王胜林和他的家人,麻风村几乎没有外人会来。对于突然有人造访,老人们有些惊讶,也有些警惕。一位老人听见狗吠,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不敢向前,也不敢询问。
“张老伯,我们是王胜林的同事,来看哈你们,之前我来过,记到不?”李克林主动打招呼,扭过头告诉我们,“他叫张德勤,他家两兄弟都住在这里。”
仿佛是因为“王胜林”三个字,老人打消了戒备,叫出了屋里的同伴。
一个多月没见王胜林的老人们着急地询问, “胜林好点没?没有他我们咋个活嘛!”
对于麻风村的康复老人们来说,曾经患上“瘟疫”,人见人躲,甚至被亲人朋友远离,他们也对外人满怀戒备。王胜林一家三代用64年的不离不弃换来的信任,是坚定的,也是脆弱的。
离开麻风村时,老人们依依不舍,他们习惯了孤独,也害怕孤独
道别 最后的麻风村“村民”
80年代以后,麻风病早已不再是不治之症,可防可治,没有患者再往麻风村送。但是,住在麻风村的人与外界隔离了数十年,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回到正常的社会生活,除了极少部分治愈后回到原籍生活,更多的,是在麻风村走完人生。
到2018年11月29日,麻风村只剩下5个康复老人。他们分别是:1954年一建麻风村就住进去的86岁的老人周吉才,1958年住进去的82岁的莫让兰,81岁的潘老云,78岁的张德勤和他的弟弟、76岁的张德雨。
年纪最大的周吉才老人基本不说话,他的病征主要在脸上,眼睛几近失明。
张德勤最为活跃,他不停地说,要不是党和国家,他可能早死了。患病的他,脸上没有太多细腻的表情,可是话语中透出无比的诚恳。他的十指因为患病已经全部变形。这里唯一一部手机由他保管,唯一的用途就是和王胜林保持联系。
莫让兰是几个人当中病征最轻的,几乎看不出来。记者刚到麻风村的时候她正在晾晒衣物。采访中,莫让兰抹了好几次眼泪。她一直责怪自己,是他们害得王胜林摔伤了。
潘老云的病征在头部,因此影响了她的面容和听力,病患带来的创伤让她的面容似乎停留在了“微笑”的表情上。全程,她“微笑”着,一句话都没有说。据说她也是几个人当中唯一一个住进来之前结过婚的。
张德雨已经卧床不起。
我们临走前,张德勤告诉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他和兄弟商量过,如果不行了,就直接火化了吧,他也是。
作为全国唯一一个水族自治县,三都在今年才开始真正推行丧葬改革,有了第一个火葬场。“康复的老人与世隔离,却没有与世隔绝。住在深山老林里,还知道政策,主动要求火化,这些都是王胜林的功劳。”李克林感叹。
11月30日,摔伤后住院才一个多月,带着右腿和右手上打着的十根钢钉,拄着双拐从医院“逃”回家才四天的王胜林接到消息,麻风村里一直病重不起的张德雨老人去世了。他坚持要去送老人最后一程。
抵不过他的倔强,家人找了台农用车把他送到距离麻风村最近的山脚。他拄着双拐,沿着山路一瘸一拐地去给老人操办后事。
工作人员给记者发来了他们一起治丧的照片,照片中看起来王胜林站得很吃力,行动不便的他并不能亲自动手做什么,只是呆呆得看着老人的遗体满脸忧伤。仿佛就像他说的一样:“麻风村的人,就是我家的人。”
11月29日,在相机中留下画面的4位老人,成为了这个麻风村最后的村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