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国云|小说《我想证明我活着》

2019-11-04 11:47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1

  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还是那面冰冷的水泥桥底,中央的缝隙旁渗出一摊水渍,一滴水珠在那水渍中央独自挂着。水珠里映着这不大的空间:一张瘸腿旧课桌,上面摆着搪瓷杯、几片香肠肠衣和一只缺口破碗——这便是这个小空间里最显眼的物事,靠近门口的地方放着一个铁皮桶,在下半部分开了一张嘴而成为了一个炉子。炉子里的火早已熄了,只剩几根带漆的木棍在那嘴里杂乱地横着。烟雾从桶里缓缓地升起来,却只在从门口缝隙射进来的光柱里现一下形,就迅速隐去了。

  那水珠似乎变大了一些。

  我翻了个身,连带着将被子整个儿卷在了身上,望着门口,门帘被风撩起,那水珠被吹得微微颤动了一下,水珠里头映着的人便是一个哆嗦。

  深吸了一口凉气后,我翻身坐起,将散落在被子四周的几件黑乎乎的衣裤往身上一套,把几团从缝隙里跑出来的棉花往里塞了塞,起身去寻那桌子上的搪瓷杯了。

  水珠已变得十分饱满,里头那人原本瘦削的身躯也变得壮实起来,他用力扒弄了几下鸟巢一样的头发,深吸几口混着烟雾的空气,又在脸上使劲抹了抹,才挺起胸膛走到门口,抓住那烂棉被做成的门帘便是一掀。他几乎没用多大的力气,冷风便裹挟着刺眼的阳光猛的灌了进来,那几缕烟雾在现形的同时就被打散,他挺直的胸膛也瞬间弯了下去。水珠在风里剧烈摇晃起来,里头那人也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着,慢慢挪了出去。

  终于,门帘关上了,风与阳光一同被阻在了外边。

  水珠也安静了下来。

  “啪嗒”,水珠落在了地上的盆里。

  我紧了紧棉衣,顶着冷风在河边的石阶上走着,那河水污浊不堪,现在大风天,还闻不见平日的臭气,倒也算因祸得福。绕过一株将干枯的枝条垂到水里的柳树,爬上土坡,再翻过路边的护栏,街市就出现在眼前了。

  汽车屁股突突着白汽缓缓驶过,蒸笼升腾着着白汽被围着围裙的老板搬上架子,赶早班的人呵着白汽一头扎进早点铺的气团中,向老板打了声招呼,整上几个冒着白汽的包子,便急匆匆地往街那头去了。

  报亭伙计正把一份份报纸杂志往架子上摆,路边店铺的老板“哗啦!”地一声将卷闸门升了上去,露出擦得透亮的玻璃橱窗,橱窗里正映着那雾气升腾的世界,环绕的乳白色雾气像是使这初冬街道的温度都上升了几度。这温暖的景象每天都在橱窗中上演,印证着这个社会的安稳与繁华。

  突然,一个不和谐的因素闯入了这个安稳的世界,出现在橱窗的角落。那是一个顶着鸟窝一样头发的人,一身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膝头那一块污渍更是油得发亮。他弯着背,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黑里透红的脸上只有一对眼睛还算透亮。他就挨着墙边走着,眼睛并没有太多神采地巡视着街道。

  他走到早点店对面的路口处停下了,正左顾右盼着,一辆自行车突然“呼”地从他后方紧贴着他驶到前面去了,他吓得向前一跳,回头看时,那自行车却径直去了,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一样。他也不恼火,打了个寒颤便过了马路去了。

  在早点店门旁的墙边站定,他紧了紧外衣,袖着手蹲下了,眼睛直直地望着街道,也不知是在看街还是在看人。他偶尔伸长脖子望望早点店里的情景,便又收回来盯着街道了。

  他就蹲在那里,不动的样子就像一尊雕塑,一双双腿在他面前晃过了,他没有注意任何一对,也没有任何一对的主人注意到他,他突兀地存在于这个画面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却没有人发现这个多余的存在,更没有人要拿着扫帚来清除他。他在人们的眼中似是不存在一般,或也确是不该存在的。

  就在他快要淡在身后黝黑的墙砖里的时候,一双穿着蓝色牛仔裤的腿经过,抛出一团白色的还冒着白汽的物事,那物事先它透明轻薄的外衣一步落在了地上,矮矮地弹跳了一下,顺着路沿滚下去了。

  那身影在牛仔裤腿主人作出抛弃的动作的时候就已经动了,他就像一条鬃狗一样扑向了自己的猎物,但刚扑出没多远,就狠狠跌了一跤,他等不及站起,便连滚带爬地冲向目标。

  白色物事落在马路上,又跳了一下,便停下不动了。他刚赶到它的身旁,正要伸手时,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他赶紧缩回身子,却仍旧被溅起的水花淋了一身。

  他并不过多关心自己的状况,而是赶忙查看自己的猎物。它当然也没有逃过一劫,浸了水的它不再冒着温暖的白汽,而是透着冰凉。被上一任主人咬过的豁口周围沾了一圈灰黑,像是黑人的嘴唇中间露出了两排白牙。

  但他最终还是获得它了,那是个馒头。

  2

  我只用衣角稍微擦了擦馒头表面,就狠狠咬下一口来。入口的食物先是没有一丝热气,而后才在未被水浸透的后半部分感受到一丝热量。用力嚼动几下,尘粒在牙臼里沙沙响着被磨碎……这就已达到了我的目的。仰头咽下,浸水了的馒头倒不太噎人。我没什么兴致享受食物,很快就解决了它,随后站起身来,望见了报刊亭的位置,向那走去。

  走到报刊亭前,一位顾客正好付完钱离开,我随手拿起一份报纸,头版上是几个粗体大字:“我市入选全国先进城市!”我直接翻过,下一页印着一个站在主席台上的青年的照片。

  青年身穿黄马甲,眉宇之间透着愤懑,表情严肃地望着台下。他忧郁的眉头紧皱,胸怀中似装着天下事。他的目光剑一般锋利,却又带着悲悯,他的双唇微张,像是在怒斥着这世间的不公,他悲悯的目光正好宣誓了他的立场。好一个一身正气的少年……

  我看了看照片上方的标题:“大学生代表乔林《同在蓝天下》全国巡回演讲XX站” 又浏览了一下正文 “XX大学吗?”我默念着,抬头看了一眼报亭伙计,他正拿着一本杂志看得入神。

  我又翻开一页:“我市新收容站已竣工,将于下周正式投入使用,届时将开始实行新款流浪人员管理条例……” 看到这一条,我的心中好像有根弦突然被拨动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期盼从心底涌起。我赶忙抬起头,望向报亭伙计,他仍在专心地看杂志,我知道他是不会注意到我的,于是我离开了报亭,在街道上寻找我认为能够给我帮助的人。

  街口处站着一个缩着身子,身穿黑色制服的人,他正捧起双手,呵了一口气,放在身前用力搓着,对讲机不时在胸口发出嘈杂的噪音。皮带上挂着一根短棍,随着踱步的频率一下一下有气无力地刮蹭着腿部。

  我朝他走去,手上紧握着报纸,心中颇为忐忑。我不能肯定他会搭理我,但按这报纸上所说……我停下脚步,又打开那一页报道,仔细看了一眼,定了定心神,又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低头整了整衣领,在脸上抹了几把之后,才继续迈开腿走去。

  他原本并未望向我,但就在我离他仅有几步之遥时,他却突然转过身来向着我了。我有些猝不及防,心里有些惊喜,却也更加紧张。他迈开腿向我走来了,表情很是严肃。我虽有些不安于他的神情,但还是赶忙大步迎了上去,同时展开那份被我捏得皱皱巴巴的报纸,弯着腰赔笑道:“同志你好,请问……”他并未减速,步子反而越来越大,一下子就到了我跟前,我躲闪不及,被他的肩膀狠狠撞了一下。他果然没有发觉,继续向前走着,一边走一边抬起手指着前方,怒目圆睁,大声喝道:“那边那个人!对,就是说你!推着你的车走!别待在这!”

  人们纷纷转头望去,那边是一个衣着破烂的人,站在三轮车边,正从车上往下搬一个木板做成的小车。常在这附近经过的人便会知道,那是个职业乞丐。乞丐腆着脸笑着想要分辨几句,但制服男毫不领情,高高扬着头,坚定的眼神不容置疑。乞丐只好将刚搬下来的东西又搬回去,悻悻地推着车离开了。

  我满是羡慕地看着那个乞丐的背影,将手上的报纸捏得紧紧的,又看看那个制服男,他刚从众人的目光中得胜归来,得意地挺着胸,短棍在腿边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跳动着。

  他神气地走了没多远,忽然鼻头一皱,拿起背在身后的右手按住右边鼻孔,身体前倾,“噗!”地喷出一团亮晶晶的液体,又换出左手按住左边鼻孔,“噗!”地喷出另一团,随后晃晃脑袋,神清气爽的走了。

  两团液体在地上反着得意的光,睥睨着这街上的行人,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其中也包括了我。

  3

  我站在整洁漂亮的大理石校门前,向里望去,能远远地望见图书馆的身形。那是座宏伟的建筑,足有上百米高。它披着灰白的墙砖,镶着的淡蓝色玻璃窗户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它端坐在一百级阶梯之上,这让它显得更加高不可攀。它像这片土地的主人一般俯视着这片校园,那灼灼的目光似在监视和警告着外来的入侵者。

  我不敢直视那刺眼的光线,低下头匆匆进入了校园。

  校道两旁种的都是阔叶树,夏天时很能庇佑一方荫凉,但一到冬天就会卸下满冠树叶,只留下萧条的枯枝在寒风中发出凄厉的呼号。我裹紧外衣缩着脖子快步在路上走着,身边不时有三两成群的大学生经过。

  他们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却由里到外洋溢着热情。他们大声交谈着,年轻的声音能够穿透寒风。

  对面走来了几个女生,她们嘻嘻哈哈地打闹着,过一会又拿着课本作武器相互追打起来,围巾末端的流苏绞着发丝在风里欢快地跳跃。她们经过我身边时,我微微低下了头,待她们卷着风过去后,我又不自禁地回头看去,她们已一下子跑出好远了,仅有那一串清脆的笑声,顶着风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盯着她们消失的路口发了好一阵子呆,直到实在耐不住冷风,才转过身来,缩紧身子继续走去。

  我在一个公告栏前停下了脚步,那里围了一圈人,我踮起脚来朝里看了看。贴着的正是那个大学生代表的海报,印着的照片和报纸上一模一样。

  我按照海报上写的地址顺着路牌找到了大礼堂,礼堂大门紧锁着。我又绕了一圈找到侧门,门口有两个穿着正装的学生在看守,我直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进到了后台的准备区域。我找到一个房间,门上写着“准备室” ,我试着扭了扭门把手,发现被从里面锁住了,我又侧过身去将耳朵附在门上,结果还是什么也没听到。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把手却突然转动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一时竟忘了挪动脚步,只是直直地盯着那扇慢慢打开的门,我感觉到那无数次冷却的期盼又在心里升腾起来了。

  门打开了,我反应过来,赶紧让到一边。里面走出一个穿着黄马甲的青年,正是那位大学生代表,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紧跟着又走出来一个画着浓妆的年轻女生。青年转过头与那女生调笑着,走了几步后,又突然转过身捧着女生的脸亲吻起来。我赶紧低下头,不愿去看他们亲热的场景。过了好一会我才抬起头来,他们正依依不舍的分开。

  青年不满地埋怨道:“真不想弄这个劳什子演讲了,整天这里跑那里跑,都没时间好好陪你了。”

  那女生却是安慰青年:“好啦,那么多场都过来了,就这最后几次了,完成任务就有空啦。”又低头看看手表“时间到啦,去吧去吧,我就在休息室等你。”

  青年极不情愿地转过身,低头抹了抹脸,再抬头时,却是瞬间变成了一个有志青年的模样,眼神坚定,身姿挺拔,全不似刚才的扭捏,他深吸一口气,大步从我身前走了过去。

  我看着这些,感觉像做梦一样,心里刚才还在涌动的东西现在已然冷却了不少。我就在那地方站着发呆,心中各种想法不断争斗着。我想了很久,最终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转过身向礼堂走去。

  进到礼堂内,演讲已经开始了,座位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观众。观众席的中央和舞台的周围都摆放着摄像机,就是它们负责真实地将青年演讲的情况转变成电视和报纸上的形象。

  我一路从座位之间穿过,来到了舞台下方,抬头望着台上。台上的青年正声情并茂地演讲着。

  “当土地滋养着高大的树木和参差不齐的杂草时,有谁会注意那墙缝中开出的花朵?当暖气温暖着屋里的大人孩子时,又有谁会注意空调外机下发抖的麻雀?”青年正用锐利的眼神逼问着台下和屏幕前的观众。

  “他们生活在没有阳光的灰暗里,是不曾被关注的生命,却在渴求着阳光和希望……”青年悲悯的目光让许多观众惭愧地低下了头。

  “讲的真好呀。”“是呀是呀,真是直击内心呀,不愧是大学生代表。”观众们小声感叹。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质问:“你曾经历过没有人关注的生活吗?你曾体会过伤病时无人照看而独自咬牙忍受的痛苦吗?你能想象终年生活在黑暗中的孤独吗!”

  这时不少观众已经开始抹眼泪了。“真是太可怜了,真想不到还有人在承受这些呀。”

  我看着青年,他正吐露着极能令人生起同情的话语,然而于我来说,这些话语意义却又不一般。我感觉到我的心在剧烈的跳动,那里面有不安分的东西在猛烈地横冲直撞,想要突破封锁发泄出来,然而又有另一股力量在极力压制着它,那是长久以来所积攒的东西,经过时间的积累,它的力量也已经强大到足以遏制那冲动的情绪了。

  “高大的行道树不能体会路边小草经历的痛苦……”

  我终于还是起身了,心里那个声音在催促着我挪动脚步,那声音诱惑着我,它说:“去吧,去吧,去到他跟前去,去让他注意到你,去让那么多的目光注意到你,去感受他们真心分享给你的阳光吧……”我无法抗拒。

  我离着舞台越来越近……

  “温室里的花卉不能了解野菊花的渴求……”

  我触碰到了舞台边缘……

  “双手搭上去,对的没错。”

  我用力一撑,上了舞台……

  “高空中的雄鹰不能理解海雀的向往……”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我直视那青年了,正对着他的目光。是啊,那目光温暖,我感受到了!还有周围集聚而来的灯光,大概还有舞台下那几千道目光吧?我恍惚了,像是要晕眩在这关注中了。我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我的胸膛也因剧烈喘息的需要而挺得笔直。我向他伸出手,想要触摸他,此时我才发现,我的手掌是模糊的,是的,脸颊上也有温热的液体在流动呢。

  他要张开口了,他要对我说什么吧!他会说什么呢?哦,第一次见面,该是“你好”吧。“你好”就足够了呢。

  ……

  那青年开口了:

  “他们弱小,卑微,但他们……”

  ……

  我呆住了,那些温暖的感觉像是在一瞬间就灰飞烟灭,刺眼的灯光也像是在嘲笑着我——要真嘲笑倒也好了。青年的目光穿透了我的双眼,穿透了我的头颅,台下几千道目光也同样的从我身后射入,又从胸前穿出,它们将我整个的刺得千疮百孔了。

  我瘫坐在舞台上,抬起头仰望着那个青年,他全身都笼罩着光辉,正讲述着神圣的话语,然而那也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了。

  “再往左一点,对没错,好,再拉近点,好就这样。”下方的摄影机前,工作人员正努力的向更多的人展现着青年的感染力。

  镜头里,舞台上,青年的形象极富魅力,然而地上那黑乎乎的人影却似乎显得格外多余。人影也专注地望着青年,像也是在认真的听着演讲,然而当镜头切换到舞台侧面的机位时,才显现出来,那人衣着破烂,蓬头垢面,而唯一没有沾染泥土的一双眼睛却是无神的盯着青年。在这数千人聚集的地方,他的身影却显得那么孤单。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仿佛在思考着些别的什么。

  青年身穿黄马甲,眉宇之间透着愤懑,表情严肃地望着台下。他忧郁的眉头紧皱,胸怀中似装着天下事。他的目光剑一般锋利,却又带着悲悯,他的双唇微张,正在怒斥着这世间的不公,他悲悯的目光正好宣誓了他的立场。好一个一身正气的少年!

  “……让我们一起温暖这个苦难的群体!只因我们——同在蓝天下!”

  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4

  痛苦是在我刚走出校门时来临的,我先是感到上腹部传来一阵抽痛,走了几步后疼痛开始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一只手狠狠地在肚皮里一下下拉扯着我的肠子,又将它拧转,打结。我弯下腰,用力地按住腹部,希望能得到缓解,然而没有作用,疼痛又一次加剧了。我跪倒在地上,强烈的刺激一波波地冲击着我的神经,逼迫着我蜷缩起身子。

  我感到恶心,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胃部涌了上来,经过喉咙,口腔,喷溅在了地上,喉头是一阵灼烧般的感觉。我伏倒在地上,变得意识模糊了,对周围的感官好像在离我而去,路上行驶的汽车还有它们发出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了,我对这情况感到无比的恐慌。

  我挣扎着向前爬着,想要离那些动态的物体近一些,我需要看到他们,需要听到他们的声音,我需要感受到他们的存在,摆动的人腿,驶过的汽车,还有闪烁的红绿灯,我向它们爬去……

  我努力地抬起头,嗬!我看到了,黄马甲,好多的黄马甲,他们就在那里。我想喊出声来,告诉他们我需要帮助,我的嘴张得大大的,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我努力地向着他们伸出我的右手,手离他们是那么的近,我觉得我就要触摸到他们了……

  视野忽然从左边开始变得黑暗,而后快速的向着右方蔓延,黑暗遮挡住了那群黄马甲。“咔擦”我听到了一声脆响,紧接着又传来了一串,我有些疑惑发生了什么,然而还没等我明白过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就从我伸出的右手如潮般卷来,我终于大叫出了声音,紧接着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即将入夜时的寒风唤醒了我,我发现自己已变成了侧卧的姿势,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浑身上下都疼痛无比。我抽出抱在怀里的右手想要撑着地面,手上传来的却是钻心的疼痛,而不是地面冰冷的质感,我只好换成左手,这才站起身来。我将右手揣在怀里,环顾四周。路灯已经打开了,于是我走到一盏路灯下,借着昏暗的灯光查看起自己的右手来。

  它的样子还算完整的保存着,但是却像一只塞了腊肉的橡胶手套一样无力的耷拉着。无论我如何翻转我的手掌,四根手指都坚定地指向着地面。摆弄了一阵子后,我明白它的情况了,于是我把它揣回怀里,转身慢慢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今夜没有月光,凄冷的大学城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白天随处可见的鸟雀此时也不见踪影,冬夜的寒风杜绝了生物出没的可能性。我独自在路边一瘸一拐地走着,身旁偶尔会有汽车倏而驶过,没有人烟的夜晚汽车也无需在意车速了。我的影子在昏黄路灯下忽长忽短,我的脚也因而踏遍了它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在那路上,大概也跟这影子差不多吧。”我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来,然后我像是不知为何被逗乐了一般,低下头嘿嘿地偷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了哈哈大笑,因为动作太大而牵动着腹部隐隐作痛。我弯下了腰,也不知是笑的还是为了缓解腹部的疼痛。

  我又回到了早晨的那个街市,这里人群密集,与大学城好似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我感到饥饿难耐,但此刻却不知道该去哪里觅食。

  “滚开!脏死了!”前方传来呵斥的声音。我抬头望去,那是一个衣着靓丽的女人,正嫌弃地拍打着裤脚。她脚前的木板车上趴着早晨那个乞丐,正悻悻地缩回自己的手,刚才他应该是用那只手去拽了女人的裤脚。

  看到这一幕,我心底突然升起难以遏制的嫉恨与愤怒来,我加快了几下脚步,冲到那乞丐的身后,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腰上,他连同木板车一同翻倒在了地上。他狼狈地爬起来,茫然四顾却找不到凶手,最后只好骂骂咧咧地拿起木板车离开。我就在他身后看着他,心里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快感,我在那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5

  一阵风吹过,水珠晃动了一下,门口进来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他摸索到摊在地上的被褥旁坐了下来,坐了一会后,许是感到冷,于是去到那铁皮桶前捣鼓了一阵,火苗很快升起来了,将这片狭小的空间照的通亮。

  水珠“啪嗒”地落在了盆里。

  我去瘸腿课桌上找了一圈,没有发现食物,于是索性躺进被窝里,侧过身正对着那火苗,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生活的呢?”那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沙哑又刺耳。

  “我也记不清了。”

  “这样的生活应该是像那大学生代表说的那样,是痛苦的吧?”

  “痛苦吗?是的吧,该是痛苦的吧……开始时确是痛苦的。”

  “开始时?只是开始时吗?平日没有吗?”

  “平日……平日应该也有吧,只是相比开始时不那么具有纪念意义而已。”

  “那今日呢?今日为何又那么痛苦呢?”

  “今日啊……今日……”

  我缩了缩身子,小空间里忽然安静下来了,仅剩那团火苗在噼里啪啦地跳跃着。这样的安静让我感到恐惧,我死死地盯着那团火苗,想要从那获得一些鼓励,但我失败了,温热的火焰并不屑于给我温暖,就像那些激情的人们一样……想到那些人们,我又打了个寒颤。

  夜大概已经很深了,但我知道外面的街市应该还热闹着呢,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想象着那繁华夜市的场景。吆喝的商贩,扇烟的羊肉摊主,牵着小孩的父母,挽着男朋友手臂撒娇的年轻女孩……女孩啊。我又想起大学里那几只欢快的背影,有着跳跃的发丝,还有清脆的笑声……

  水珠又重新集聚起来了。

  水珠里,那个侧卧的人先是挪动了一下右手,然后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一样抽搐了一下,又慢慢的换出左手,伸到火焰边烘烤了一会儿后又缩回了被窝。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火焰了。左手在被子里摸索了一阵子,然后被子便开始小幅度地起伏起来。几分钟后,被子起伏的幅度变得越来越大,频率也变得越来越快,那人也开始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最后在用力的几次动作后,他闷哼一声,左手停住不动,身体猛烈地抽搐了几下……安静了几秒后,那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抽出左手在被褥上擦了几下,又翻回来面对着火焰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仍然生机勃勃的火焰,突然感到无比的空虚,这小空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

  黑色的孤独和悲伤忽然从这死寂的空间角落涌出,潮水一样将我包裹了起来,我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冰凉的黑色潮水开始顺着我的呼吸进入到身体里了,与身体里那一直隐藏的灰暗汇合后,又迅速像毒素一样蔓延到我的四肢,头颅,心脏。

  我的身体因中毒而颤抖,我的心脏因窒息而收缩,我感觉到恐惧占领了我的脑海,我的身躯好像要被整个拉进那黑暗中去了。

  我终于抵挡不住,蜷起身子抽泣起来……

  那水珠似乎变大了一些。

  水珠里那人好久没有发出声音了。

  那人拿出两只不太一样的手,在火焰前端详着。

  那人起身了,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火焰前被映亮了,它的躯体已经由内而外地朽烂,但它的锋刃却在火焰的映照下反射着点点寒芒。

  那人盯着那东西看着,动也不动。

  那是把刀……

  ……

  “啪嗒”

  ……

作者: 编辑:郭邱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