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兴|白岩村，你用什么留住我？

　　这就是神奇的雷公山里了吗？

　　是的，这就是雷公山西南麓一个神奇的苗族小村落。

　　车子，像从一条由云雾、森林、农田和茶园组成的长廊里穿出来，突然就停在一处山腰上，停在一群我曾经去过的苗乡村寨从未见过的建筑物前。

　　房舍墙体，半是片石，半是原木，片石厚重沉稳，原木淡香飘逸；房子一座座顺山形展开，高高低低，曲折蜿蜒，整体上又相簇相依。创意和造型，都有点像城市郊区别有意味的小小别墅。只有屋顶那片片黛色的小青瓦，只有把这些房子串起来的栈桥、石梯，只有此起彼伏的蛙声虫鸣，只有看到路旁不知名的野花、田里青葱的秧苗和顺着树干围成的谷草垛，你才不能不相信，眼前这处所，是藏在大山深处，原始底韵与现代风情融为一体的苗家旅游民宿群。

　　民宿的名字，同它的外形一样富有诗意——牧云涧。如诗如画的牧云涧，坐落在雷公山里神奇的小村落——雷山县丹江镇白岩村。

　　县里的同志告诉我们，白岩村只有152户613人，苗语唤作“怎留”，意思是“层层梯田又大又宽的地方”。牧云涧，是中国扶贫基金会协调三星集团捐赠1000万元打造的乡村旅游扶贫精品民宿示范点。

　　“牧云涧”的客房，就全是木头修造的了。

　　这样的房子，我只是几十年前在一个遥远的风景区里住过一夜。但那里过于追求类似欧州城堡的感觉，让人多少觉得有些不伦不类。“牧云涧”便不同了，涂了桐油，散发着淡淡木香的木墙、木地、木天花板，会产生住进苗家木屋的联想。内部设施又按城里酒店的标准配置，每套房间，古朴和现代都在着墨，配着农家物什改造的小摆设，衬着种在砂盆瓦罐里的花花草草，住进去的人，就是山里一幅幅鲜活生动的民俗画的一份子。

　　木屋的窗子，做成苗家木楼“美人靠”的式样。从窗子里望出去，面前展现的，是一幅更撩人、更幽深、更美丽的风景画。

　　苍翠欲滴的山间，一湾湾大小无定、随山赋形的梯田，层层相因，块块相连，一直延伸到山谷底的小河边，在阳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这时，山岚雾霭还没有完全散尽，那些飘浮在梯田、山林、村寨上空，甚至有些就直接与它们相拥相依的云朵，不断变幻着形状，有时像奔腾的马群，有时像薄薄的轻纱，有时又像辛勤劳作的农人。面对奇异的云朵，任你想象驰骋，无论年迈年轻，都会变成个云端里的牧童，这是不是就是“牧云涧”名字的来由呢？尽管村干部们一再表示遗憾：“你们来得不巧，没赶上白岩村梯田和云海最好看的时节”，并且拿出一些照片作为他们这样说的佐证。可这个被誉为“梯田托起的村庄”，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美得无法抹去。

　　——一个掩藏在雷公山深处“世外桃源”般的苗族小村。

　　——一群让人尽情领略苗家风情，使疲惫身心得以歇息的别样乡间民宿。

　　——还有，那美不胜收的梯田和云海；还有，除了鸟啼虫嘶蛙鸣，除了隐隐约约传来的犬吠人声，只有偶尔吹过的一阵风，只有城里面早已久违的那份宁静。

　　这，是不是白岩村给我的第一印象？

　　我却一时不能肯定。

　　参加省作协组织的“作家+旅游产业化”——百名作家走进乡村旅游重点村采风创作活动启动仪式，6月23日中午才第一次来到白岩村。

　　活动进行了半天，在村里吃过原汁原味的“酸汤鱼”长桌宴晚餐后，省城一家主流媒体随行采访的记者问我：“这里发展乡村旅游，让你一见就动心的是什么？”其实问的不就是“第一印象”吗？我想了想的回答是：“暂时无法告诉你，因为我还在寻找感觉。”

　　这是真话。在我看来，乡村旅游应该是有魂的，再美的现象也不一定是魂。想寻觅的，是现象后面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故事，它们或许会帮助我，找到那个要去感觉的“魂”。

　　平静的小山村，也会涌起奔腾的波澜。

　　那天晚上，“牧云涧”门前的广场上，月光下，一堆干柴熊熊燃烧，远山近山的寨子，闪烁的灯光，像月夜里的星星。村民盛情邀约，我们参加了一场篝火联欢晚会。身穿节日服装的男女村民，吹响悠扬的芦笙，唱起欢快的苗歌，围着篝火，手拉手踩着鼓点，迈出飞旋的舞步。在且歌且舞的人群中，我认识了一位身板结实的汉子，他对我还没有找准答案的问题，也产生了兴趣。

　　汉子叫刘安敬，不是白岩村的人，却在村里当了三年“第一书记”，几个月前，刚回县交通局。他说：“作为一个亲历者，我今天不来不行。我最想告诉你们的是，发展乡村旅游，白岩村一直在找自己的路，乡亲们也认准了能带他们找路的人。这是不是你说的‘魂’？”

　　两位苗家女走到我们身边，瘦些的自我介绍叫余美，个子高的叫月华，她们一左一右拉住我的手，想邀我一同起舞。听见刘安敬最后几句话，脸上都笑得更动人了：“你们说的不就是唐村长吗！”

　　村民口中的“唐村长”，是三年多前高票当选的白岩村村委会主任唐文德。

　　唐文德的人生经历有些传奇色彩。

　　1989年出生的这位白岩村青年，大学毕业后去闯过几年“上海滩”，当然是希望在大城市找到一片发展天地。后来回乡创业，在村里带头办起“农家乐”，因为他太了解城里人喜欢到乡野山水间放松心情、回归自然的想法，认定发展乡村旅游能让白岩村的资源活起来，白岩村的人富起来。

　　乡亲们也看好这个年轻人。把票投给了唐文德，他们说话便有些“大声舞气”：“白岩村山好水好人好，再有个有文化、有见识、有热情的年轻带头人，不搞出点名堂才怪呢！”

　　唐文德挑起了担子，心里却明白，要搞出“名堂”并非那么容易。

　　黔东南州被称为“人类疲惫心灵的最后家园”，西江苗寨、郎德上寨、排卡苗寨、格头村……光在雷山县，数得出的景区景点就有好多家，论山水人文各有各的亮点，白岩苗寨拿不出自己的特色，难得在乡村旅游中更加引人注目。况且，前些年白岩村旅游红火了一阵，多少也借了些“地利”，离雷山县城近，又是去西江苗寨必经之地。旅游公路改了道，来白岩的旅客就越来越少，村里20多家“农家乐”只剩下两家。

　　路只有一条：找到把白岩好山好水好风情盘活的“突破口”。当然，还免不了苦口婆心去引导村民：资源不等于品牌，乡村旅游并非招呼游客来吃喝玩乐那么简单。要让没来的人想来，来过的还想来，就看除了大家都有的山水风情，还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

　　此时，大山外为一场竞争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进行——中国扶贫基金会协调中国三星实施“三星分享村庄”项目。寻找“帮得准”“扶得住”、具有发展潜力的贫困村，营造上档次的精品民宿，让乡村旅游的发展动力也上个档次。

　　满脑子都在想着“突破口”的唐文德，哪里会让这次机会擦肩而过？他要带着白岩村去搏一搏。

　　项目选点选村层层PK，多轮竞争评比等着有想法的人，仅在雷山县，白岩村就要面对几个“对手”。这时候，唐文德说得最多的只有一句话：“每一件事情都要做细做认真。”终于尘埃落定，“三星分享村庄”项目花落白岩村。选中的一条重要理由是：“人”是最关键的一环，白岩村带头人的能力、热情和对未来的信心，足以让人相信民宿运营和带动脱贫致富的前景。

　　精品民宿落户白岩村，真正让乡村旅游柳暗花明。

　　雷山县云上人家农业专业合作社、雷山县梯田部落旅游专业合作社相继应运而生，引入高品质专业团队负责民宿运营，户户村民都是社员，2021年春节前，家家都得到分红。

　　29间风格独具的民宿客房，像一根纽带把白岩村的一二三产业连在一起。传统的苗族刺绣、古老的木勺制作工艺、乡土味道的果品菜品，都找到了展示的平台，变成村民手中的真金白银。

　　住进“牧云涧”民宿，可以踏着苗家歌舞的鼓点，看着满天星辰，枕着蛙声入梦。可一些游客却说了心里话：“吸引我们的，还有你们想变的精神。其实，这也是一种让人心心念念的风景！”

　　这种风景同样让我们心动。沿着石板砌筑的田坎，走进村民李光和家。三层楼房里，只住着夫妇二人和他的老母亲，女儿儿子读完大学后，都在城里去找工作了。可老李说，自己是离不开白岩村的。在我们坐着攀谈的水泥院坝下面，是一个架空的几十平方米鱼池，他一提醒，我们透过网格，看到一群群鱼自在地游弋。“我要是离开了，这些鱼谁把它们卖到民宿去？”李光和幽默了一番之后，发出开心的笑声。他和其他村民都在品尝乡村旅游带给大家的欣喜：贫困发生率曾经高达36%的白岩村，2019年整村脱贫，实现了从贫困村向小康村的华丽转身。认准的路，当然还会不回头地走下去。

　　一个头脑清醒、视野开阔的带头人，一群相信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村民，一种利用资源秉赋做足特色文章的强烈愿望和坚实行动，是不是就是这个苗族小山村发展乡村旅游的魂？

　　到白岩村的第二天，6月24日，去了雷公山风景区里的方祥乡格头村。那里成片生长、蓊蓊郁郁的珍稀植物秃杉，那里水流清澈见底、以致于会把蝾螈误当成苛求环境的娃娃鱼的巫密河，都成了采风团一行人热议的话题。大家认定，乡村旅游要产业化，就要找到这样吸引人的“卖点”。

　　“卖点”两个字让我联想到白岩村。

　　回贵阳不久，我急切地拨通了唐文德的电话，电话里，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我也在琢磨这件事。搞清楚游客到底想要什么，才找得准‘卖点’。你注意到没有？我们砌好的田坎边留得有几块荒地，那是准备开辟成体验游农田的。要让游客大人孩子一起来，上地里摘菜，下田里捉鱼，看粮食怎么成长，怎么入仓？说不定他们的兴趣会超过看水看山。停车场怎么修？进村的路怎么改造？新鲜的农产品怎样扩大加工量？新来的‘第一书记’陈亚丹和我们商量了，都得一件一件抓紧干。这些事做好了，白岩村不是就有更好的看相和卖相了吗？”

　　时间差不多快到中午一点，电话里，唐文德还在侃侃而谈。我心一下子热了，悄悄对自己讲：有机会一定还要再去趟白岩村，当然，不仅仅是为了那壮观的云海梯田，不仅仅是为了那恬淡舒适的“牧云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