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树平:安居梦 |首届贵州省文学奖获奖作品展播

2022-06-01 10:40  来源: 多彩贵州网

  编者按:为人民而写,创作不负时代的文学作品。2022年5月,首届贵州省文学奖对近年来涌现出的一批优秀文学作品予以表彰。即日起,多彩贵州网、众望客户端对首届贵州省文学奖获奖作品进行展播,让我们跟随作家们的敏锐视角和细腻笔触,品读绚丽多彩的贵州新时代画卷,感受时代发展的强劲脉搏。

  《安居梦》节选

  马场篇

  回望龙潭

  车子出了上官寨,龙潭村的轮廓映入眼帘,近三十年的生态修复,从洗马河经上官到龙潭一带,生态环境好多了。沿路树林茂密,阳光透过路边树木,一路光影斑驳。这条路,我曾经极其熟悉,眼下又极其陌生,恍然间,车子就像行驶在梦境之中。

  收回神来,远望龙潭,只见密密匝匝的树林,看不清记忆中的青瓦白墙。我是来检查的,按理需冷静,却陡然生出探亲的感觉。

  村支书说,龙潭村已并入上官村,成为龙潭村民组。上官村,是古西堡所在地,也是普定县乃至安顺市,有史记载最早设治的地方。唐贞观三年设始安县后,经宋入元到明初,归沙土司管辖。在当地,沙氏土司与大明王朝抗争的故事,多年来一直为人们口耳相传。沙家马场、大坟坡、洗马河这些地名,从明朝沿袭至今,充满了传奇与想象。

  支书是老龙潭村人,家住鸡冠山北侧的半山腰,比龙潭村高近百米。龙潭村入口处,叫水淹(本地人念"安")窝,位置没变,仍在马场至六枝公路右侧。二十多年前,水淹窝还是不毛之地,如今,入村路口两侧,建满楼房。从水淹窝进村,左拐,经周家冲头,走两公里,才到龙潭组。右拐,下龙潭边,感觉就像穿越剧,从现代回到二三十年前。

  入村路和连组路,泥夹沙,正在施工,即将硬化,路边堆满砂石。公路后沿,统一开挖边沟,黄泥铺在路面,车轮陷进去,车子咆哮半天,连喘带爬,好不容易挣出泥淖,无奈停在路边。连户路全是泥巴路,经年未变,好在路面积满落叶,没有积水,走上去不滑。

  印象中那些熟悉的瓦房和漂亮的平房,历经风霜洗礼,大都变成了危房。入村右侧,去龙潭边的小路两旁,那十来间平房瓦房,还是多年前的模样。逐户查看,墙壁不同程度线状开裂。严重的,地基走样、墙体变形,院坝和家中的地平,落差明显。困难的农户,有的说,材料涨价,上级补助资金只够买建材,家中无其他来源,先放弃,以后有钱再慢慢建:有的说,就算异地重建,一家七八口人,本就舀水不上锅,除了上面补助的钱,自家还得借一大笔钱,倒不怕借钱后穷上加穷,关键是无处借钱。

  周家冲头的周家,民国时期出了两个名士,兄弟两人均是黄埔高才生,擅书法,与时任教育总长任可澄有交情,曾请任可澄为其母撰写碑文。碑文为行楷,字不多,大字飘逸生动,小字稳健饱满,加上雕刻技艺高超,数十年里,引得无数书法爱好者慕名前往观瞻。周家冲头最神奇的,是村后的石山,生在两山过峡地带,像一株硕大的竹笋,拔地而起,青秀葱茏。传说,此山多年前更为挺拔,宛如一根冲天巨柱,清朝末年突遭雷击,山坍了大半……

  山脚的小路,未通公路时,是老云盘公社一带通往六枝必经的通道之一。周家冲头到龙潭村,公路虽已修通十多年,还是毛路,黄泥路面,一下雨就只能步行。我们从下午三点半入村,沿路查看了十来户,到龙潭组,已是下午五点。龙潭组抽查到的十七八户人家,走完一圈,最少要一个半小时。村支书中午有接待,喝了二两酒,走路虽然跌跌撞撞,但一点也不比我们慢,一口幽默话,引得大家一路欢笑。

  进入龙潭村,环顾四周,竹树更加茂密。连户路上,房前屋后,落叶更密实,踩上去,好一张天然的地毯。路边,树上的柿子、橘子、黄果挂在枝头,无人问津。年幼的孩童,已没有父辈偷水果、恶搞的兴趣,也不再放牧、割草,不是玩手机游戏,就是看电视。

  读中学时,我在龙潭村有十多个校友。听说龙潭村能收到安顺电视台节目,一到夜晚,我和同村伙伴打着火把,顺着龙潭大沟沟坎,到龙潭村看《绝代双骄》《射雕英雄传》等武侠剧,与龙潭村不少同龄人结下了友谊。假期中,他们带我们"偷"自家种的水果、地萝卜,被他们的父母逮住,老人们不仅不责怪,还让我们先回家吃饭,再带上袋子去摘水果、挖地萝卜。有时运气好,遇到一窝鸡枞菌,采回同学家,同学父母就留我们吃晚饭。摘回小瓜,扯几把毛豆,煮一大锅鸡枞菌汤,蒸一碗腊肉鸡枞菌,大家吃得惬意而满足……当时,龙潭村生活条件较好,全村家家会做水磨面,主人请人回家吃饭,主要是吃一碗水磨面。而我们村,做面条和酿酒的人家,只占三分之二,当时两村同属一个生产大队,人们相互往来,并不陌生。

  那时候,龙潭小河两岸加工的水磨面,在方圆两三百公里都极出名。水磨面做到极致的,只有龙潭小河上游的龙潭村和下游的猪场村、云盘村。因交通不便,做面条全靠背、挑,龙潭水磨坊加工费低,各村去做面条的人很多。龙潭源头的两个水磨坊,各有两架石磨,经年转动。水磨坊里,四山八寨,做面条的人们,互相帮忙,同饮一条河水,同吃一锅面条。男人们用同一根烟杆吃旱烟,女人们用同一副厨具煮饭烧菜。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和信任,就在劳作中建立起来。很多人因为水磨坊,打成了亲家,或互认亲戚,在漫长的岁月里,大家相互走动,越走越亲,听说谁家有红白喜事,第一时间赶到,就像办自家的事。简单乏味的水磨坊,打磨出了若干老面匠,把水磨面技艺带回本村,传向四方。如今,那些老面匠,越来越少,倍受尊重。

  龙潭村原名龙潭口,因村脚的龙潭得名。龙潭是条暗河,潭水清冽,常年不竭,水量最小时比桶口还粗。这股龙潭水,滋养了马场半个镇。这股水滋养的人们,口音相同,风俗一致……龙潭之水,明朝前是一条纯粹的小河,后来,人们从龙潭出水口左右两侧,沿两山挖出土沟,筑堤成坝,将水往两边引。左侧一条,叫龙潭大沟,从龙潭到三岔,沟分三向,分别经三岔流向土牛,经下关流至云盘,经坟山流至新寨、坪寨,灌溉土牛田坝、云盘田坝、坪寨田坝:右侧一条,经小河村一路向下,分别灌溉沿途的上官村、猪场村、下关村田坝。随着技术进步,龙潭小河灌溉的田坝,从一万多亩扩展到两万多亩,成为马场镇的粮食主产区。

  龙潭小河与龙潭大沟,最终汇入三岔河,进乌江,入长江……龙潭小河,尾在云盘村,云盘村原叫梨花村,旧时有袁姓望族。袁姓从下关村郭姓手中买下龙潭大沟,置办了若干田产,重新修缮了龙潭大沟,在离潭口约百米的峭壁上,留下《重修龙潭大沟记》石刻,简述重修大沟的艰辛与愉悦。当地乡绅中,也有人在《重修龙潭大沟记》石刻附近,刻石唱和。

  ……还是来说龙潭口。

  龙潭口既因水名,也因水存。这里的人,建村以来,一年有七八个月也吃龙潭水。村人爱护龙潭水,就像爱护眼睛。吃着龙潭水的人们,对龙潭口的人印象极好。那时的乡场,只有马场。马场上半镇的人,赶场天遇到龙潭口的熟人,就像遇到亲人,拉到老电影院门口,来一碗汤锅肉,打半斤三岔米酒,不吃好不罢休,不喝好不分手。

  龙潭口的人,除了面条做得好,还很爱护生态。多年来,附近的人们选老木,首选龙潭口:想吃水果,也首先想到龙潭口。如今,龙潭口的生态,比以前更好,因交通限制,因村村都通了自来水,也因水磨坊十多年前从式微到颓败,新一代马场人,渐渐淡忘了龙潭口。

  挨家逐户的检查中,手中的名单,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的村人。检查路上,遇到一个校友,他正在协调挖机,见到我就热情得不行,才装过一支烟,又装一支。无论如何要留我们划两拳,说三十来年没好好见着,想得很。在村小教书时,常到龙潭村家访。那时,同学朋友,外出打工的少。机灵的学生,常以上厕所为借口,请来我的朋友,陪我聊天喝酒。家访之后,就到朋友家,看看他们的父母。夜深人静时,两人躺在老式四柱床上,天南地北海侃,听山风吹过树林竹林,看月光从玻璃瓦斜斜落下,说起某个精灵古怪的女同学……

  名单上,胡××、陈××、顾××等十余户,我都熟悉。没想到,二十多年没来,昔年印象中那些生龙活虎、年长我十来岁的汉子,大都头发花白了:也没想到,当初,那一间间让人羡慕的长三间瓦房,也变成了危房:更没想到,曾经风光一时的龙潭口,好多人家,如今连改造危房旧房的启动资金,都极其困难。

  进村路没变,石梯没变,村口竹林没变,竹林下的旱厕没变,老房的外观也没变。变化的,也许是经年的风霜雪雨,是无情的时光,是记忆中鲜活的笑脸眨眼之间长满了皱纹。

  最让我心痛的,是我的一个学生。他小学毕业就外出打工,人长高了,头发卷而长,精神还好,虽谈过女朋友,但因两兄弟挤父母留下的长三间瓦房,一直没成家。他三十六岁,在沿海打工十七八年,除了从不玩笑到会开点玩笑外,骨子里的憨厚实在一点都没变。他家的老房,仍是当年的模样,四周墙壁长满青苔,裂缝大小不一。他已决定放弃危改补助政策,说是原材料成本高,拆老房重建,除了国家补助的,他借不到钱,他哥也不同意改。

  他的无奈,在我走过的几百户危改对象中,不止一次听到。我说尽力帮他协调,尽力让他建好房、不差钱,但他坚持放弃。他说在外打工二十多年,帮别人少,即使凑足钱,也难请工匠,以后有钱,再慢慢建。他这决定,让我心里又惊又凉。我不知道,这些年,四海闯荡的他,是否体悟到了"人往高处走"这个平实而深刻的道理?劝不了他,我决定:汇总时直接给镇村反映,请镇里、村里再做工作,动员他兄弟俩改造危房。

  后来的检查中,我多次遇到这个学生,见一次开导一次,他开始还和我说话,后来干脆见我就走开。我向乡亲打听原因,乡亲说,他不是怕你,可能是日子过不好,怕求人,怕欠人情,无颜见老师。好在村里、镇里已将他的危房纳入了改造计划。

  往回走时,支书说,下次来,他陪我再走走上官寨老巷子,我没回答。古西堡,沙家屯古军事遗址,上官寨中尚能看见土司时代留下的三条巷子,巷子两旁若有若无的古建筑遗迹,我少年时代就慢慢走过,抚摸过。不惑之年,反而怕去亲近。我知道,上官寨的历史太过厚重,卑微的感慨,微不足道的缅怀,承受不起那段往事之重。

  离开龙潭口,我尽力不回首,但有一种力量,让我不得不频频回望。车子启动时,天已黑下来。经验告诉我,白天的绿荫密布处,傍晚时分要黑得快一些。果然,树荫深处的龙潭口,已经相继亮起灯光。只是,灯光稀稀疏疏,若有若无。

  回镇上途中,一位友人来电说,他年初到过龙潭口,准备十月小阳春,约几个市里的文化人,到《重修龙潭大沟记》石刻下面,来帮马场做点文章。不仅是龙潭石刻,就连龙潭村中那座仍然屹立的龚家碉堡,周家冲头的往事,都可以挖出好文章。

  回到镇上,听到介绍,镇里已启动了水磨面项目,就在龙潭小河边上的三岔村。这个项目,将让马场大河、云盘小河两岸的田间地头,重新种植小麦,保底价回收。今年全镇的通组公路,三分之二的工程在上官村龙潭组……

  我倍感欣慰,为龙潭,为龙潭水流经的村庄。

  云盘

  在马场人尤其是老文化人心中,云盘村与上官村、上窑村同等重要。听老人讲,云盘村,民国时叫梨花村。新中国成立后改称营盘,撤区并乡后,写作云盘,沿用至今。2014年,猪场村并入云盘村,村办公室设在云盘与猪场交界处,仍分成云盘、猪场两个大组。现任支书是云盘人,主任是猪场人。

  三十多年前,我在云盘小学读一年级时,学校地名叫文阁上。文阁上和对面的云盘村中,处处仍可见几人才能合抱的古梨树。一到春天,梨树花开,走过村里,就像走在清香阵阵的白色流云间。

  云盘村地处马场大河(马场人对三岔河的称呼)与云盘小河的交汇点,村前有小河,村后有大河,村庄建在小山上,从龙潭水起源的鸡冠山或上官寨后面的沙家屯远看,云盘村就像一个天然的大盆景,地势独特,附近河流,都有朝大小河流交汇口汇拢之势。

  云盘村最出名的,是袁家牌坊、袁氏建筑群落。袁家牌坊,建在猪场村后,当年人们赶马场,都从牌坊下过。牌坊做工精湛,造型奇特,志书上有记载。父亲的同龄人,小时候赶马场,常在牌坊下玩。每个人的描述,都惟妙惟肖。老人们说,可惜,百岁坊破"四旧"时被人炸掉了。袁氏建筑群,是云盘村保存最完好的建筑,大部分还在,远看,还能看到三四进的院子,那是袁氏家族留在当地的文化遗存,也是马场的一段历史文化记忆。2016年,云盘村被列入第四批传统村落保护项目,传统村落的修复规划进入编制程序,计划2018年下半年开始修复,云盘古建筑也将与普定的其他传统村落一样,在修缮之后,重新迎来更多的游客。

  到马场检查多次农村住房保障,我一般不去老云盘片区方向。我在老家教书时,云盘小学是片区中心学校,下辖波那、毛栗、三岔、土牛、下坪、上官、云盘、党固、联合、李家10所小学,外加3所教学点,在当时马场镇教育系统3个片区中心校中,云盘片区涵盖的人口和教学点都最多。那时,每个村,每个学校,每个教学点,我都去过。而云盘村、猪场村,我从孩提时代开始,寒暑假,都要在这两个村玩几次,比较熟悉。正是在当初的云盘村、猪场村,幼小的我,欣赏到了花灯、玩龙、跳神(地戏)。不巧的是,冲龙和花灯,我进初中之前,看过好几次,但跳神只看过一次。只记得当初表演的人,头上套个面具,身上穿着各色长袍,脚下踩着高跷,口中发出间歇而苍劲的叫喊一多年以后,在白岩,我才知道,那叫地戏。与云盘村的谢永星等喜爱民间文艺的老人交流,才知道,云盘村以前有几支花灯队,也有地戏队,其起源不比马官的花灯、白岩的地戏晚,可惜没传承下来。

  在老云盘片区检查农危改落实情况,也想故地重游,但这个片区交通条件较好,我让其他组同事去,自己去以前不熟悉的地方。尽管如此,我还是去了云盘两次:自己去检查:陪领导调研传统村落建设。

  支书姓严,早就熟悉了。检查云盘住房保障工作那天,他有事。好在镇危改办负责人基本情况熟悉,直接带我们挨家逐户走。杨工和我一组,镇里知他是技术专家,将就请他看看传统村落怎么改造,请他提点意见建议。

  检查当天,名单上显示,云盘村的危改户不到20户,其中云盘5户,猪场13户。云盘的5户,1户在路边,4户在古建筑中。路边那户姓王,是我小学的同学家。

  那间房子,是1990年前建的。当时,老云盘镇的人赶马场,得走猪场村,龙马公路也过猪场村,下关到云盘,仅一条小路。云盘村主动和下关村商量,两村分别集资,修通本村毛路,两头相接,拉近到马场的距离。当时两个村的支书都有魄力,说干就干,不到半年,一条从下关经云盘到马场的公路修通了。这一来,老云盘镇的人赶马场,大家都愿意从云盘走,不走猪场了。

  王家的房子,就是当年修路时建的。公路经过云盘村最高处,要打掉一两丈高的砂石岩,那些砂石,运不出去,王家和其他几户人家,听村里劝,背回家砌房子。这种砂石,在普定境内,除了云盘村附近,其他地方很少见。

  王家的老房子,砂石偶有一两块风化了,但用水泥内外粉糊过,不至于很快沙化。袁氏古建筑,一百多年前,砌堡坎打基础也用这种砂石,至今完好无损,可见这砂石比较经久耐用。内外查看了王家的房子,左侧墙体果然下陷,杨工询问下陷情况、近年来墙体变化情况,得知去年才开始下陷,到如今没变化,说,不用拆墙,采用角钢钢板、铆钉对铆、灌浆的方式加固,既节约成本又省事。如果不会做,他给支书讲。杨工与严支书,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两人说话从不转弯抹角。

  进入袁氏建筑群,除了石板路面变成水泥路面,路两边的堡坎、砖墙、石墙,还是当初修建时的模样。只是,一些地方,砖墙开始脱落,砂石堡坎,也因常年无人管护,慢慢风化。那风化处,手一触,表层即变成泥沙,轻轻脱落,随风飘远。

  我从小熟知的袁氏建筑群,主要是表伯家附近三排高大的瓦房。如今,那三排仅存的中日合壁的高门大院,屋瓦、墙壁,年久失修,开始朽坏。走过最上一排院子大门前,大门顶上的字和对联上的字迹已完全脱落。大门头上,"讲信修睦"四个大字,连同大门两边,长条石上的对联,破四旧时差不多铲干净了。前几年路过,"讲信修睦"几字依稀可见,如今已经荡然无存。

  老家的人,爱好文化的不少,但到今天,了解袁氏的人并不多,就算是云盘村的人,很多上年纪的,都不知道袁士杰先生及其晚辈中那些老人们曾经的辉煌了。我从蒙卜老师的《营盘之夜》一文得知,梨花村,是孕育了《诗经全译》作者袁愈荟先生的梨花村,是袁愈荟先生笔下梦魂萦绕的小村——“陇头田畔种成林,白雪春来海样深。疑是飞仙披素练,清香十里夏成阴——这是袁愈荟先生《夜梦梨花村》两首绝句之一。当年,我在云盘小学启蒙读书,在马场读初中,如果有一个老师,哪怕仅仅一位,能告诉我和我的同学们这些沉淀在历史深处的往事,告诉我们梨花村边游走的诗魂,那该有多好啊。

  我还从袁春灵的《祖屋旧事》中得知:袁愈琦,日本千叶大学医学院学士。在台湾自办医院任院长,钟爱小提琴。28岁时因父逼婚自杀,归葬老家对面土丘,许与他的女子终身未嫁:袁愈企,日本应庆大学经济科毕业,妻为日本名门望族,回国后,汪精卫百般拉拢,就职汪伪政府,汪伪政府没落,新中国成立前夕又渡重洋,在日本创办企业。袁愈企好京剧,与梅兰芳素有往来,1955年,梅兰芳到日本演出,受周总理委托,动员华人回国,袁愈企宴请了梅先生,后携家回国,任教于上海师大……

  从上而下,第二排院子的第三进四合院间,住一家贫困户。房子已成危房,因传统村落保护的要求,只维修家中楼面,将纯木楼板拆除,改成混凝土墙面。

  在墙壁上老门边凿开的新门洞,也正在回填,改用原门。看到这些,心里多少有点欣慰。四合院中居住的几家人,都是新中国成立后,从袁家手里分得的房子。房子较一般人家的,高出两丈左右,二楼,全是精良的木料,做成的穿廊回檐。镂空的窗棂,雕花的窗纹,美人靠上那一幅幅精雕细琢的图案,虽然苍老,却依旧清晰,似乎可以看到,当初制作和安装它们的匠人们,正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像爱护眼睛一样,将一块块长年累月雕琢成的木料,细致地对准榫头,慢慢合拢,合拢……

  几排老房之间的住户,危改和老旧房整治对象并不多。有的人家,早已搬出,将新房建在路边了。来到读书楼下,另一户危改对象,也用刚才那一户的办法,维修危楼。只是,这一户大胆得多,嫌青砖不好,粉刷了墙壁,就像硬用西装,给一个古代美人穿上去,怎么看怎么别扭。

  查看云盘村的几户危房,我们用的时间,比其他村查看十多户还长。守勇说,他因危改督查,两次到过云盘村,走进三排三四进四合院中,真的想多停留一会儿再走。在那些还没完全硬化的青石板的院子里,真的可以听到那些远去的,但并不遥远的声音。

  村里的一户人家,还珍藏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天休兹至"四个大字,比如今这儿那儿评定的不少所谓书法家写出来的字,看上去更加刚劲自然。木匾背面,有若干细小的刀纹,据说主人家以前用来砍猪菜,有人来探访后,宝贝一样珍藏起来。这四个字,没有落款,源自乾隆的一副对联。我陪周光荣来拓片时,几个人花了一个下午,静静给周光荣服务。大家都怕一不小心,弄坏了那木匾。当时周光荣玩笑说,跟主人家买下来。谁知主人家摇头笑笑,说多少钱都不卖,如果有一天,袁家有人来要回去,他们会考虑送还袁家。

  那么,谁来迎回这块木匾?

  云盘村支书老严,给我打了好多次电话,询问传统村落整治规划、资金情况,我打听了后告诉他,他高兴得不得了,说终于可以整治了。早知如此,当初,他分得的那半间瓦房,就不砌楼房了。听了他的话,我心里又多了一分欣慰,听说,文阁上那间老房也还在,也纳入云盘传统村落整治,心里更加欣慰了。

  化处篇

  茶乡朵贝

  从远处看,朵贝新农村示范点石婆婆组,外观统一白墙黛瓦,墙壁分层处,以浅蓝色线条勾勒轮廓,房在林中,人居房中,清新舒爽。村办公楼前的广场,有两三个篮球场大,体育设施齐备。这一切,与山后的朵贝民居,形成鲜明对比,宛若两个世界。

  近十多年,为了茶香,我多次到朵贝,尝过村人手工制作的大碗茶,品过茶厂加工的各种品质的春茶。"朵贝"一词,人们有着不同的观点。曾听人说,估计是彝语或仡佬语的音译。我只知道,朵贝人对茶,怀有独特的感情。多年前,在朵贝一友家中,有幸看到手工炒茶,陪他感受泡茶、品茶的全过程。他说,他炒茶、制茶,学艺不精,只学了皮毛。村中的师傅们,在春天里,从老茶树采回茶青,当天加工,晚饭后慢慢品,那种茶才安逸。从那时开始,朵贝人制茶时的专注与虔诚,泡茶时的讲究与细致,品茶时的放松与享受,深深印在我的心中。此后,一进春天,友人就来电,说他的茶园又扩种了,制茶的手艺又进步了,有空去尝尝他现炒的春茶……

  第一次到朵贝检查危改,村里的接待用茶,果然比我们平时用的办公茶味道好,大家不忍离手,端着上车。

  初冬天气,虽有微晴,但寒气已至。沿途,山山飞黄叶,村村闻犬吠。银杏叶透着金黄,哪儿有一树,立即将人吸引。黄叶翻飞之间,漫山的茶树茶场,仍青翠欲滴。粗略划分,朵贝的初冬,既有沉稳安静的冷色调,也有欢快明净的暖色调。这样的双重色调,在普定的冬天,在山洼地带,在三岔河沿岸,随处可见。

  分组后,我选了下纸厂。下纸厂并村前属纸厂村。少年时代,到大姐家,从马路关经腊柳过播改到下纸厂,得走半天。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的泥泞小路、马路,已不见踪迹。化处在全县率先实现村村通硬化路,到下纸厂的路虽硬化较晚,也已硬化了几年。

  在村口等了二十分钟,镇危改办的小王催了三四次,支书才慢慢来了。他身材瘦削,一身咖啡色西服,背上、袖子上、裤子上,到处有黄色泥印。小王笑他昨晚是不是偷人,他就说昨晚遇到"两头猪",吵得他脑壳疼,亲兄弟有哪样说不好的,害老子劝了半晚上,喝了一肚子闷酒,我老婆擦了一早上衣服。他三十来岁,边诉苦边道歉,一边打着呵欠,满身酒气,声音低沉雄浑,举止不失稳重。

  第一、二户是两兄弟,原址重建。老房已经拆除,为节约成本,在老屋基上加一层地圈梁。细问之下,o24的钢筋用了4根,o18的用了4根,按杨工所说,有点浪费了。土基已经平整,泥土才夯实,恰巧前些天下雨,雨水浸过,基础更加紧凑。基础四周,已备好砖块、木料。主人40岁出头,身强体壮,热情实在,聊天不到5分钟,他就装了两圈香烟,谦恭地说别嫌烟差,一个劲地说国家政策好,上面领导英明,镇村干部实在,他和兄弟,一户3.5万元,加上"三改"补助的5000元,拢共8万元,哪怕省吃俭用,打两年工,也凑不足8万块钱。

  邻居在一旁介绍,这家两弟兄,是村里有名的孝子。要不是医治父母,不至于砌不起房子,更不会负债累累,也评不上精准贫困户。这种厚道孝道的人,越来越少了。国家的好政策,要大伙儿说,就应该多帮一帮这种真困难、又有骨气又孝顺的人。

  像乡亲称赞的两兄弟一样的人,还有很多。我跑了几十个村,近百个村民组,就遇到过不少。他们都有几个共性:实在、厚道、孝顺。村人听我介绍,点头说,对对,厚道,孝顺。这样的人,值得扶持。

  连续几户,都是瓦房,主人都没在家。我们沿着房子四墙查看,四间瓦房已经上年纪,不是椽条朽坏,就是屋瓦参差零落。其中的一家,房门紧锁,老式大门,开始朽烂,看样子已多年没人居住。支书介绍说,这一家,还以为他家出门多年,发达了,哪知前些天来电话,请村里帮忙协调危改。唉,全村像他家一样,出门十年以上的,还有好几户呢。要我看,这些人家,贫穷的原因,还是思想不开化。

  朵贝村是有名的茶乡,老村背靠老黑山,神奇而古朴。周恩来总理夸赞过、闻名遐迩的朵贝贡茶,就散落在树林间、地坎间。全村生态良好,村口那株几人合抱的小叶楠树,已成为朵贝的象征之一。

  支书说,如今自驾游、周末游的人越来越多,几户人家,或者一个村民组,合伙办个简易实惠的农家山庄,不跟风,应该比打工强。只是村民太害怕失败,不敢贸然行动。回头,村里与几家茶厂商量一下,大家来研究一条路子。

  经过村后靠岩山最近的几户人家时,路面虽已硬化,仍是步步泥泞。原来,已经废弃的煤矿,年年汛期,都要涨水,带出黑泥,煤洞污水,常年不绝,流经之处,庄稼、树木全都又矮又小。这几户人家,房子的墙壁,不同程度开裂,裂口多呈竖条,从墙顶到墙底。支书说,动员了几次,户主不愿改,说要等煤矿赔偿。

  过了煤矿,再看了两户,乘车去山后另一个小组。车一路往下,下车后环顾四周,看看山形,已在大黑山山底。山冲呈倒锥子形,山脚有厚厚土层,人们依着山势建房,建出了一个小山村。

  第一户人家房盖已经打好,正在砌堡坎,几个村人正在帮忙。男主人极热情,要拉我们喝茶,劝不了,改装烟。说三个娃儿都在读书,一个读大学,一个读高中,一个上初中。要不是在外打工不小心落下残疾,他也不想要低保,也不愿进贫困户。他说:"领导,你们不晓得,我老爷爷在世时,我给他说要个低保,他就日天骂娘,狗日的,没出息,要低保?老子饿死也不要,没出息的人才会要!那时,村里也评我家是贫困户,但我坚决不要。后来,孩子读书,我带残疾,我老婆身体不好,常年三病两痛,一个人打工养不活一家人,我才答应进低保,接受扶贫政策扶持,丢人啊,丢人啊!"

  他一脸的愧疚,好像他的条件,完全可以不享受扶贫政策。他说得极真诚,我们听得很舒服。我走过的那些村,为了要一个低保名额但条件达不到,最后痛恨镇村干部,遇人就说国家政策不好,或者说国家政策偏心的,大有人在。听了他的话,让人倍感欣喜。

  他又说:"领导们,你们不晓得,这年头,你不要低保,不要贫困名额,别人就会说长道短,不是平时说话挖苦你,就是想办法收拾你。我老爷爷在世时,因为他不要低保,村里就有人背后骂他死要面子活受罪。唉,我也没得罪哪个,晚两年享受扶贫政策,还是有人说三道四……"他这一补充,让人心里发凉。

  我们以为他说完了,没料到他又说:"领导们,可能是我猜测的,据我了解,和我处得还不错的,大家觉得,进不进贫困户,区别不大。老人们讲得好,干饭稀饭,各人的搞干。暂时遇到点困难,就想要政策扶持,惯坏了自家性子。照这种想法,如果没有政策扶持,真的要等雀儿叼来喂你不成?"

  没想到他这么能讲,一会儿把人心讲冷,一会儿把人心讲热。

  离开后,问支书,这样的人,怎么没进村委,是不是村民没选。支书说:"你们别听他瞎吹,他以前也在村里搞过两届委员,人的确有本事,但家境不像他说的那么差。

  最后一户,正在拆老房。只有弟兄两人,在那慢吞吞地劳作,好像在帮人。支书骂起来:"你家两爷患吃多了是不是?前天老子才来,叫你们请几个人,工钱我帮你们出一半,照你们这个弄法,要搞到猴年马月?!"

  两弟兄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忙赔不是,户主说:"支书,请不到人呢。明天,明天你来看,房子拆不下来,我自愿放弃。"

  支书说:"讲话算话不?"

  户主说:"哪个讲话不算话是牛励的!"

  离开时,已是傍晚。夕阳只照在半山腰,到不了山底,山冲深处的人家,因此常常感觉天黑得早。虽然正是十月小阳春天气,还不到六点,但天很快就要黑了。其他组的同事早打来电话,催我们回去汇总,说食堂等人齐了,才开始炒菜。

  化处镇危改办负责同志也打来电话说,朵贝茶已泡好了,他亲自去奇凉井拖一桶水,让弟兄们喝一开正宗的朵贝茶。

  后来,守勇和家胜去朵贝,两人两次检查同一户危改对象,不是同一间房子。他俩一直盯镇危改办,直到镇里整改到位为止。

  再后来,我因其他工作到朵贝,才发觉几个村干部已换了人。

  马官篇

  屯院

  去屯院那天,天气晴好。还在白岩邓双前村吃中饭,黄明全就打了两个电话。明全是我初中同学,做人细心,处事直爽,雷厉风行,敢做敢当。2017年,镇里调整分工后,他分管国土住建等工作,多次到县危改办咨询政策要点。守勇和家胜说,明全是各乡镇街道第一个连续几次到县危改办串门的分管领导。

  普定到马官,不到二十分钟车程,从邓双前赶到马官,已快下午三点。明全在镇危改办等着,伍雯早把名单按组分好。明全、肖安安和我去屯院,老魏陪杨工去贾官。

  一路上,明全与村主任电话联系,先查户数多的组,再查户数少的。到了杨家院,村主任规划好线路,就开始入户。

  屯院村由杨家院、偏杨、偏坡三个村并成,其中,杨家院的危改户数最多。

  杨家院老村背靠小山,面朝田坝,古朴宁静,但人口发展太快,新的房屋,已经建到田坝里了。屯院组的十四五户危改对象,除了五户原址重建,其余均异地重建,选址都在田坝后的小山旁,不少人家直接建在田间。在评审马官镇总体规划和村庄规划时,明全作为分管领导,也提出可否为村庄预留一些建设用地的建议,但马官万亩大坝多,耕地红线和生态红线已经划定,村庄规划边界只得遵循两条红线。

  杨家院组危改户相对集中,十四五户查看下来,已竣工六七户,主体完工四户。异地重建的房屋,都有一个共性:设计比较科学,建筑面积大都在130平方米左右,基本都用铝合金门窗,都预留了两层及以上的楼梯,厨房厕所全都设计在屋内。整个屯院组,最为难的是维修的那两户,房子原本可达到拆除重建,但半间瓦房与别家的连体,拆不动,户主只得选择维修。

  马官镇的部分村庄,已经纳入安顺市大屯堡区规划。这里的老村庄,房屋大都是石木结构,属于典型的屯堡民居。外墙看上去,全是成块、整齐的条石砌成,层级明晰。石板大、做工精细的,甚至不用石灰,工匠掏好榫头,直接垒叠成墙。石墙之内,真正承受屋瓦重量的,大多是纯木的框架。柱头底部,直接架在大石板上,或特制的石暾上。大户人家,专门将石板琢成圆形,安放柱头:门窗和走廊,雕刻成各种镂空图案,或精致或简约。偶尔一道美人靠,让人想起远去的旧时光。这些石木结构的老房,石墙主要保护内层的木结构,防日晒雨淋。进入任意一间房子,冬暖夏凉,比混凝土平房、楼房更适合人居。

  四点半左右,从杨家院来到偏杨,两个组建房已经连在一块,要不是村主任介绍,已分不出各组所在。

  阳光强烈,连日奔波,中午没休息,加上腰椎、颈椎疼痛和脚掌的风湿发作,突然有点头晕目眩的感觉,不觉就掉队了。转过几条巷道,赶上明全他们,已进入树林下,进入村中。歇下来,山后,山顶到山腰,那一片岩山上特有的树林,缓缓向下伸展,环绕住老村,遮住半个新村,一直向山下的田坝延伸。

  边说边走间,老房多起来,都围在山腰,山势平缓。村后山头,林木繁茂,翠绿、深绿、淡绿、新绿,层次分明,浑然一体。再走一段,路面渐行渐狭,已改成水泥路,路两旁是齐胸的石墙,石墙大都已发白,长着苔藓。石墙两旁,是相对成排的石头房子,一块块空地间,还种着蔬菜。任主任说,这里就是偏杨了,任可澄先生故居还在呢。

  听到任可澄先生故居,我坚持要去看看。刚才,查看那两户任姓农户的维修进度时,任主任冒火了说:"家门归家门,做事归做事,你们再找借口拖,再不按要求完成任务,到时别怪我不讲情面。"那两户的改厨纯属改样子,我当场同意任主任意见,请镇村督促一周内完成整改,直接发进度图片给我。

  接下来检查的两户,也是任主任的家门兄弟。第一户的改厨,那灶台让人一看就生气,不到一米五长的灶台,用单砖砌,居然砌成高矮不一的三级。灶台面上,一块地砖,裁成两半,随意搭在砖墙上,真是要多丑有多丑。我还没说什么,明全和任主任已经很恼火,明全问:"是谁做的,这叫灶台吗?还不如一张桌子方便!这不是套取国家资金吗?"

  主人六十多岁,脚腿不便,被明全和任主任问噎住了,讷讷地说:"主任,他们做的,他、他们做、做的。"任主任说:"老哥,现在不方便讲,晚上我过来,你告诉我,我不让他给你翻工,就不是你兄弟!"

  主任喃喃道:"好的,好、好的。晚、晚些,我、我给、给你讲。"

  他说话原本不结巴的,估计听到明全说"套取国家资金",心里紧张,一时间结结巴巴,好像做了天大的错事。

  第二户,也是灶台的问题,明全和任主任也用同样的方法,谁知户主软硬不吃说:"不合格我也不改。上面给补助,我也不要。"当时气得任主任不知说什么好。

  偏杨的老民居,也是屯堡风格。十几户人家,一个大四合院或几个四合院,在同一围墙内,构成一个组团。若干个组团,组合成一个村庄。各组团之间,均以石墙小巷相连,石巷高矮、宽窄、弯拐极其相似,初入村的人,犹如进入迷宫,高一些的碉楼上,预留了观察哨,窗口内大外小,简易实用,易守难攻。保存完好的屯堡民居,村前还留存着两丈高的厚厚石墙,留着老村门,也留下从明朝沿袭至今的动人故事。

  转过一条竖向窄巷,来到一条横向略宽的巷子。从入口到另一头,近百米长,石头围墙淡白淡白,手一抹,就起一层石粉。巷道狭窄处仅有一庐宽,中部较宽处则可容两驾马车并行。任主任说,这里就是我任可澄爷爷的老房了。

  正门已经上锁,门高大厚实,透过门缝,只能看到小院里的青石板,青石板铺就的石梯、墙基。转到临院,向房前望去,田坝、田间小山和小河一览无余,开旷辽远。小院内,已坍塌的厢房遮住了视线,只能看到厚实的木门,呈深褐色。屋瓦、椽条都还完好,应是族人经常维护的结果。临近几间老房,均已无人居住,任主任说都已迁往他处。整条巷子,安静至极,仿佛在等谁归来。

  走出小巷,又转了几条巷子,来到村口,任主任带我们看一间老瓦房,说是公房,20世纪50年代初建的。公房的大条石、石料,据说不少是从任可澄先生老宅"借"过来的。门槛石是一块碑石,听说由任可澄先生写的某块碑记裁成,低下头看,确有一些文字,饶是万人踩踏,尚能勉强辨识。

  任主任惋惜地说,据他所知,族人几乎没谁留存有任可澄先生的手迹。他的无奈,让我想到我在马官的某个村,看到村人将前人立下的马官一带的抗战英烈纪念碑,用作土地庙前上香的垫脚石的无奈。好在过后与县国教办的同志交流,镇里已进行整改,将纪念碑刨出来,重新立在文昌公园,供市民瞻仰。

  离开偏杨时,已近下午六点。夕阳斜照在村口的老香樟树上,斜照着偏杨那些老房、村后繁茂葱茏的树林。任主任说,这棵老香樟,村人视为神树。当初,少年任可澄,曾在此树下嬉戏玩耍,告别家乡时,也曾回首,深情凝望这株挺拔的香樟。

  猫洞篇

  可处泛花

  在猫洞乡,我最先熟悉可处村。从2007年实地欣赏普定八景之一的可处泛花,到2009年参与可处村后的老鹰坡危岩治理,再到2014年第二次参加老鹰坡危岩排险,我到可处村至少不下30次。

  第一次到可处检查农村住房保障,是想去看看可处村的集中安置方式。陈登彦告诉我们,可处村有7个五保老人,老房将垮未垮,村里决定代他们集中建。选址在村办公室附近,一则7个老人相互有个照应,再则村办公室经常有人,照看几位老人也方便。

  去可处的油路正在翻修,一般都走老猫洞穿干子羊接轿岩这条近路。转过轿岩,接近老鹰坡,杨家寨河谷尽收眼底。大河对岸,猴场乡的老猛架村后,那一排排花白色的岩石,险绝壮观,展示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猛架对面,就是可处,可处村就在老鹰坡向大河延伸的台子地里,台子地前,是有名的可处田坝。从可处向大河上游的大坝,猛架后面的岩山与老鹰山左侧岩山陡然相接,从中断开处,宽不到两丈,水流湍急,人称羊脖颈,水流从峡谷间陡然向河面宽处释放,泛起万千浪花一这就是可处泛花。可处泛花往下两公里左右,河水渐缓,河那边是猴场乡的杨家寨,与织金接壤;河这面,是猫洞乡吉祥村,与平坝县相邻。可处与猛架,一座现代拱桥飞架两岸,那是三岔河普定境内最壮观的猛州大桥。

  可处村办公室,沿用原可处村小教学楼。村里集中代建的新房,选址在操场右边的一块地里,土地已经征用,正在开挖基础。查看了集中建房点,大家才分组。支书在乡里开会,主任和会计带路。我说起老鹰坡排险的往事,会计建议我再到可处看看,说他陪我,主任陪杨工去大坝。

  已经入冬,冬天里,大坝的柑橘,已经熟透,我原想去大坝的,会计主动请缨,我不好推辞,和他走可处。

  村子左侧,以前排险临时开辟的那条小路,已经挖出机耕道路基,即将硬化。村里的路,我还认得,只是,以前的土路、部分石板路,全都变成了水泥路,也宽了不少。路面铺满落叶,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入村的第一户是异地重建,老房已拆,已搬迁入住。墙的做工、粉糊都较粗糙,房子地坪离院坝约一米高,用一块大石做临时梯子,人得扶着墙才能跨进家。家中陈设也极简单,仅一张床、几条塑料凳子,厨具仅一口炒菜锅、一口电饭锅。灶台上,一个竹筒放几双筷子,几个还未清洗的碗东一个西一个。

  会计介绍说,这一户也很特殊,户主不到五十岁,智力不健全,有过一个女人,没在多久就走了,现在一个人过。

  我又转身拍了几张照片,其中的一张,正好遇到户主赶回来,咧着大嘴,向我们友好地嘿嘿直笑。

  走过一截未硬化的机耕道,转入村子左侧,我看到那一排排熟悉的老房。十多年过去,已经记不清谁家住哪儿了,会计一一向我介绍。

  2009年,老鹰坡危岩排险时,从村小到村前,有几条地裂缝。最长的地裂缝,穿过村前的田坝,直抵大河岸边。如今,虽经过处理,当年地裂缝附近的房子,墙壁上的裂缝还清晰可见。这些地灾引发的危房,煤矿已经赔偿,住户要么已在外买房,要么已经另选址建房。会计说,当初,煤矿的赔偿与村民的期望有差距,村民赌气搬出,也没谁要求拆除危房,这些老房都没人住了。

  通组路、连户路旁,除了煤矿赔偿的老房,其他石木结构的瓦房,仍然极多。我逐户询问,会计细心介绍,说这一家在安顺有安全住房,那一家在乡政府建了四层,另一家已经搬到普定。就这样,边走边了解情况,从可处左侧的入村小路,走进村中的主路,六七户危改对象,除了一家两弟兄正在补建厕所,其余人家均未动工。

  村里老学校、公房还在,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早已无人居住,常年没人照管,红砖墙上生满青苔,渐渐凋零朽坏。

  在老村委办公室附近,会计引着我往刘汉桢将军的老房走。他以为我不熟悉,当我说出刘汉桢将军"月松"的号,会计才笑着说,你果然熟悉。

  会计说,听老人讲,刘汉桢将军小时候读书非常刻苦,是原国民革命军中将,从黄埔陆军军官学校第一期、中央陆军步兵学校将官班毕业后,从排长一直干到中将。因为人直爽,先受蒋介石重用,后与蒋不和,曾三次被罢官。1974年病逝于香港,他的族人,在老家给他葬了个衣冠冢。

  刘汉桢将军的老宅是个四合院,外形保存得相对完好。正房和厢房,住着几户人家。十年前的冬天,第一次来时,四合院里的青石板,石缝中长着青草,住户还是刘汉桢的一位侄孙子。他说幸好老四合院没受煤矿采煤影响。此后,猫洞乡向县里申请,将军故居被列入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不知怎的,如今又住进了几户人家。

  走进四合院,青石板已经不见了,一男子正在用水泥硬化正房大门到院子大门之间的院子。居住正屋的这个男人姓吴,我们问他为什么硬化院子,他说以前的青石板好归好,但房子四周,路面增高,一到下雨天,院子水汪汪的,排水不方便,不好住,他自己花点钱,把院子硬化一下。他笑得极憨厚,我看着白惨惨的水泥地面,却很心痛。四合院的主体,是木结构。正房和两侧的厢房,都是穿廊回檐。正房大门两侧,用青砖砌一堵墙壁,包住了木板木柱,两侧厢房,木柱、木板、木门、木窗依旧,但常年无人居住,开始颓败。二楼楼梯扶手上,精雕细琢的镂空图案,有荷花、兰花,有喜鹊,有各种知名不知名的花草、小鸟形状,各各不同,虽不完整,仍极雅致。听说以前破四旧时打坏了两扇门窗,后来因其他原因又打坏了一些。

  四合院进门处的侧楼上,还住着两户人。木楼看去很朽,走上去咯吱咯吱叫,却没垮塌。

  会计说,四合院里,拢共住4户人家,除了吴家,其他3户都是农危改对象。这3户人家,新中国成立后,分住四合院,如今四合院是县文物保护单位,不能拆除重建,只能二级维修,3户人家希望村里帮他们选址另建。村里选址要征地、花钱,村级没有集体经济,既要保护文物,又要帮这3户落实危改政策,村里讨论了好多次,目前还没有结果。最好的办法就是二级维修,但改厨改厕又很难达到要求。

  这的确是个难题,会计说,希望我帮他们向乡里县里反映一下。

  站在四合院中向后望,老鹰坡的"鹰嘴",当年经常掉下危石处,经过两次排险,已经看不见了。老鹰坡虽失去了当年雄鹰展翅欲飞的生动,但不掉危石,可处村安全了,村人也放心了。

  走出四合院,在老村委附近,我们又查了几户危房。说是危房,有两间只是平房漏水,达不到改造等级,我向户主耐心解释,两个女主人却不听,好像我只要不答应将她们纳入危改,我就是她们两家的仇人。我又把县里的危改政策详细说了一遍,告诉她们危房指的是哪些类别,哪些情况不能改。看她们的样子,分明已经听明白,但心有不甘,半真半假地说,既然这样,好嘛,如果村中像我们这样的不算危房,如果乡里村里一把尺子量到底,我们也无话可说。

  我给她们留下名字和电话,告诉她们:这事我一定帮她们反映。

  回村委时,走过村中主路。主路接公路要爬个陡坡,一路上,人家院子里的小柑橘,红得正好。主人见了,热情地叫我们自己摘。可处的柑橘,没有大坝的个头大,也没有大坝的多,但味道也很纯正。十多年前,这里也是柑橘产地之一,如今,柑橘树大都已长到两丈以上,摘柑橘成了一件伤脑筋的事。柑橘树还没砍掉的人家,主要是老人们舍不得,想留几棵柑橘,等自己子女打工回家过年,从树上现摘现吃,味道比街上买的正宗。人家房前屋后,地里种的蔬菜也不多了。会计说,年轻人大都出门打工,现在卖菜的都用车子拉着菜走村串寨叫卖,好多人家,两个老人带一帮孙子,再没有时间打理菜地。

  在公路上向村前望,可处田坝向远处延伸。田里的稻谷已经收割,会计说大多人家已撒上油菜籽。可处田坝所产的大米,籽粒饱满,入口味道极佳,是全县不可多得的产粮区之一。一些村民还能耕种田地,不愿流转土地给大户和公司种蔬菜,村里也不勉强。

  回到村委办公室,大坝组的杨工他们也回来了。杨工他们拿出又大又红的柑橘,说老乡们不由分说,硬是给他摘了一袋。他说,他到了羊脖颈边上,今天有些幸运,上游的梭筛电站放水发电,水大,他真正欣赏到可处泛花了。大河水从羊脖颈上游的峡谷奔涌而出,在羊脖颈处先跌后升,猛然抬头,撞击到河中巨石后,陡然上升,瞬间万朵水花向空中飞溅,形状千变万化。

  主任和会计说,老杨伯你眼福好。我们可处泛花,要在水流恰到好处时才能看到。我们一年难看到几次,你运气真好,刚才你不过随便说说,还真遇到了。

  猴场篇

  普屯坝

  2018年第三轮督查猴场乡分管同志和程星水都提前来电请督查组在猴场多待一天,除了样本村,再帮多查两个村。经过十来天锻炼,督查组同事,谁都已能独当一面。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都乐意帮帮猴场。不巧的是,检查当天,我要处理其他工作,守勇也预约了到贵阳检查眼睛,我们委托家胜带队,次日再赶过去。

  在猴场督查当天,家胜他们对穿甲、水落、大地三个村进行全覆盖检查,样本村是穿甲,其余三村属"开小灶"。大家忙了一天,还剩下仙马村,说等着我和守勇前往。

  第二天上午,我处理好事务就往猴场赶。昨晚我发信息告诉家胜,督查组连续作战近二十天,除了清明假期,没有周末和节假日,太需要放松一下,休息一下了。查仙马村,大家可以多花点时间,既检查,也游玩,感受一下仙马人的朴实,感受一下仙马的宁静,感受一下仙马的文化。查完仙马,如时间还早,让大家去普屯坝放松放松。

  外县、外省朋友到普定旅游,我一般都向他们推荐普屯坝。

  普屯坝的四季,各有特色。春天,枯草中透出新绿,蕨菜、苔菜等春菜,开始萌芽、生长,各色无名小花,竞相开放,鸟儿在宽广的高原草丛间飞来飞去,欢快啼闹,到处充满勃勃生机:夏天,杜鹃最先开放,万亩草场,披上绿色盛装,红绿相间,仿佛神仙一夜绘就的壮锦。绿色由新绿向翠绿逐渐加深,喜欢露营的人,酷暑傍晚,在平坦草地上升起帐篷,天为被,地为床,风是天然大空调,体质稍差的人会冷得牙齿打战,想盖被子。深夜,可听到猫头鹰或岩羊悠长的叫声:入秋后,万亩草场由绿渐黄,树叶也不甘落后,各各展示自己成熟的色彩:淡黄、赭黄、深黄、枯黄、暗黄、鲜黄,与盛夏各色的绿形成对比。这时候,芦苇花一大片一大片的,开在大坝周围悬崖向下延伸处。远远看去,犹如一层轻淡的白云,与天空的白云相互映衬,相互凝望,如梦似幻:到了冬天,所有黄色渐成衰黄,树叶终究敌不过小草,纷纷掉落泥土,成为新的养料。所有乔木、要换衣服的灌木,只余下光秃秃的树枝。经一夜寒风洗礼,第二天黎明,全变成亮晶晶的冰凌,成为冬天里普定境内最早的冰雪礼物。

  还在路上,杨工、家胜他们分别来电说,大家正往普屯坝赶,就在坝上吃午餐。最先爬上普屯坝的同事,拍了一树树、一片片红火的杜鹃,发在群里,叫人恨不得生出翅膀,马上飞过去。

  我到过普屯坝多次,陪朋友,陪师长,陪家人,有幸多次欣赏普屯坝、感触普屯坝。

  从三十五公桩到猴场的公路,正在扩建,小车只能从干河走。爬普屯坝的公路,风力发电装机后,没及时硬化,路面细砂被雨水冲刷一净,车辆颠簸得厉害。尽管烈日炎炎,一想到普屯坝顶的凉爽,热力就消减了几分。

  每一次上普屯坝,感觉都不一样。沿途,红杜鹃迎风起舞,绿树叶轻轻摇头,绿树红花间,鸟儿起起落落,大声叫唤,在这谷雨时节,与春光纵情打闹。

  赶到普屯坝顶,那片小树林间,有淡淡烟火。那些能看清的风力发电大扇轮在匀速转动。普屯坝分上下坝,下坝属普定界,上坝属织金界。引进风力发电后,大草场四边的岩山,新修了公路,安装了发电设备,上下坝也才通公路。在下坝看上坝,感觉只有三公里,但从下坝步行到上坝,穿过上坝,需要一个多小时。坝上还有洼地,左侧洼地间,树高林密,居住着人家,就叫普屯坝组,属于仙马村。村人去仙马办事,直接翻过高山,经山间小道去来,比骑马走大路还快。

  小树林是近十年来成林的。2006年,普屯坝获得国家农业部授予的"全国乡村旅游示范村"称号,县里、乡里决定举办首游式。首游式那天,好像是2007年7月7日,正是盛夏天气,虽有雷阵雨,却阻挡不了游人兴致。四五千人在齐腰高的草丛里尽情狂欢,尽情释放。互有好感的年轻男女,围在一起对山歌:一对对情侣,从下坝往上坝慢慢走:一家人都来的,或几家人相约来的,大家在沿途的凉棚里休息、放歌:还有旅客坐滑竿,学射弩,骑马,与盛装的苗族同胞合影,跳竹竿舞:好摄影的,为抢一个镜头,不顾脚下草丛是干是湿,伏在草上抢抓精彩瞬间。据当时猴场乡办公室的罗钤他们统计,仙马村民,当天收入最少的也超过了300元。

  走进小树木,检查组同事正围绕着烧烤摊,或斗酒,或高歌,或长啸,男士们纵情狂欢。那是连续督查二十多天来,每个人豪情自发燃烧的一面。吕斌、王红旗、张军、牛家胜、叶好全等十多个男人,各提一瓶啤酒,边喝边吃烧烤:曹敏、伍雯、褚洁等几个女士,边翻烤,边陪大家说笑。问杨波,大家说老杨伯找椿菜去了。

  阳光越来越毒,大家的激情也越来越浓。这时,一个背着箩筐的男子出现了,他停下摩托车说话,我们才发现他。他操着浓浓的苗家口音说,我是这里的护林员杨刚,请你们马上把火扑灭,到对面房子前面去烤。再不拆,我马上报警,少则罚款500元,多则罚款2000元。他边说,边拿出手机拍照。

  检查组成员,都是乡镇抽调的,很多人是第一次到普屯坝。大家连忙向杨刚说对不起,吃完火上烤好的食物马上移位置,不再加炭,并拉他吃烧烤,请他喝啤酒。他左右推辞,见大家没撒谎,说,普屯坝欢迎大家来玩,也请大家帮忙宣传,这里有专门的烧烤点。在坝上有什么事请联系我。

  与杨刚交谈得知,普屯坝组,年轻人基本外出打工了。他父亲是仙马村老支书,不让他外出,说人人都想着外出,普屯坝怎么办?让他到乡里报名,当了护林员,负责守护普屯坝。平时,他找些草药、野菜,晒干后,拿到普定或安顺卖。普屯坝大得很,悬崖之间,多有好草药。平坦地方,苔菜、蕨菜到处是,摘回家,风干,自己吃不完,也可以卖。干苔菜百把块钱一斤,干蕨菜几十块钱一斤。只要勤快,一年到头,卖草药、卖苔菜、卖干蕨菜,找两三万,轻轻松松。从头年农历十月底,到来年春分前,来玩的人少,就在附近做些临时工,砌砖、内外装饰、木工、油漆,哪样都会。只要有做的,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块钱。

  杨刚没怎么喝啤酒,烟瘾也不大。大家听他聊得有兴致,一个接一个装他烟。他爽快、开朗,手上拿了几支烟,有人再装,他说"货架"满了。装烟的说,你嫌我这品种没他那个好?他没招,只得嘿嘿一笑,接在手上,左右耳朵又再夹一支,露出洁白的牙齿,用好听的苗家口音说:谢谢你。他称这个老哥,叫那个老弟。

  听说他卖苔菜,吕斌问他,是不是像干夏豆一样,乍看黑黑的,用热水泡几天,边泡边加适量的盐搓洗,之后炒肉片、净炒或用来蘸火锅的那种?他说对。苔菜比蕨菜好吃。做得好,不管怎么做,口感都是脆生生的。如果吃火锅,还特别耐煮,在火锅里,边煮边长,又粗又壮,还可以切成小截小截的,备好佐料凉拌。

  几个同事兴致上来了,围着杨刚细细询问,平时他们怎么做干苔菜、干蕨菜。怎么采苔菜?采来是晒干还是晾干?可不可以指大家认一下?

  杨刚一一作答,又指着小树林外,那一株株已长六七寸,像蕨菜一样、比蕨菜嫩、浑身有一层白色绒毛的新绿植物,说,那就是。有人兴致勃勃地采来几根,递给杨刚,说,杨兄弟,苔菜是木本的?

  杨刚又露出好看的白牙齿,笑着说,对啊。苔菜是小树苗,肯定是木本,蕨菜呢,是草本。你们看,把这层白色绒毛去掉,像不像蕨菜?他边说边用手将苔菜上的绒毛去掉。

  像,太像了!

  问了苔菜的采撷、制作、做法,有人问杨刚,除了找药找野菜,夏天秋天两季,他还做什么。

  养牛养马呗。他说,这里放牧牛马,早上放上山,天黑它们自己回家,不用担心,谁想偷也偷不了,养几条好狗就行了。没事的时候,在离牛群马群远些的地方,找个树荫,躺在草上睡觉。

  你这是神仙日子哦,有人说,真羡慕你!

  杨刚又笑起来,说,什么神仙日子。我也羡慕你们呢。好日子坏日子,都要自己过。要我说,少想点,一家人健健康康,和和美美,就是好日子。

  有人问杨刚,家里的干苔菜,有没有现成的?多少钱一斤?

  他说有啊。拿到市场上,一百到一百二十元一斤。如果你们要,只收八十元一斤,交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他这么爽快,我加了他微信,统计了一下,有五六个人都想带一斤回去给家人尝尝。他说两点钟还得去织金吃酒,等他一下,他马上回去给我们拿过来。说完,他吃完大家拈给他的烤鸡腿、烤鸡珍,仰起脖子,将啤酒咕嘟咕嘟喝完,骑上摩托车,引擎轰鸣声中,人和车箭一样射出去,转瞬消失在草丛深处。

  屯边,远处,几朵淡淡白云,在天空飘浮着,随意变幻形态,就像散步中的恋人,时而牵手,时而相视一笑。

  刚才检查普屯坝组的小同事说,他初中时,老师带他们到普屯坝玩过一次。那时的草,比现在还高还茂盛。要不是今天去到坝下的小村,真不知道上面还有人家。去了才晓得,普屯坝组,像仙马一样,幽静,舒爽,真真是神仙的住所,太好养老了。

  男人们划拳斗酒时,那些过去的景象,慢慢涌上心头。

  普屯坝首游式之前,省内知名作家截冰、王华、张麟,多次到仙马,到普屯坝。他们在仙马感受仙马同胞的礼拜,与仙马人学射弩,听仙马口弦,在普屯坝游走,体验苗家人自然的生活。王华创作了一部长篇小说,在《当代》首发;戴冰创作了《口弦的仙马》;张麟创作了《上帝的村庄》。仙马的名声响亮起来,普屯坝的名声也响亮起来。

  2006年深秋,钱理群先生来普定,市里县里,十几个文艺爱好者,陪钱老游普屯坝。钱老满头银发,坐在草地上,与大家谈笑风生。感觉里,他那颗童心,比年轻的我们还纯真、还嫩,嫩得仿佛普屯坝上初生的蕨菜。那天,第一次吃到苔菜。钱老说他也是第一次吃。苔菜在鸡火锅中煮一煮,脆而微苦,回味略甘。加了两份,主人不好意思地说,没有了。大家都有点欠。后来回想,这欠,不只是欠苔菜的味道,还是文友们对钱老的挂念,对文化的心心念念。那以后,普屯坝又迎接了不少全国知名的作家、书画家。陪同的朋友说,来的名家越多,感觉心里越欠。

  2013年,清明时节,带父母到普屯坝。父母从没看到大片大片如火的杜鹃,天黑了,还舍不得离开。父亲说这地方好啊,好养老。要是路再好点,有住处,每年热天,带他们来玩两天。

  2014年,关岭文联主席李天斌携平坝、紫云、三都、天柱等几县文联的朋友来普屯坝玩,我和彭志兴陪同。那天,新老朋友,纵情玩耍,谁都不想走。天斌和三都、天柱、平坝的朋友们深夜离开,我们陪紫云友人留下,听猴场的夜雨,喝猴场产的米酒,又吃到苔菜,凌晨才离开普屯坝。当时,紫云那个率真的女子,喝多了,时哭时笑,完全一副真性情,她说不想离开,就想嫁给普屯坝。普屯坝,真像她心中那位集粗犷与柔情一体的汉子。后来,她写了一篇文章,在文章里诉说对爱情的向往、人间情缘的瞬间精彩、人生可遇不可求的无奈,打动了不少喜欢文字的人。

  普屯坝就这样,去一次,心挂念着,去若干次,仍牵挂着。

  杨刚没有食言,不到半小时,他的摩托车又回到小树林。烧烤已经结束了,大家收拾好烧烤工具,准备去普屯坝组入口处那户人家,歇息一下,早点吃过晚饭就回家。杨刚收了钱,友好地笑笑,请我们帮他宣传普屯坝,又说欢迎我们常来普屯坝玩,骑着摩托车,风一般地跑远了。

  大家步行去歇息处,那是普屯坝上,唯一一间村民自建的平房。有人戏称它"普屯坝酒店",它接待过无数游客。房子前后,是宽敞的草地,茂密的树林,清凉的山泉。村民就吃那股天然山泉。

  招待客人,菜又简单又独特:一只放养的鸡,随地采摘几盆野菜,备几盘苔菜,就是普屯坝纯正的鸡火锅。那香味,其他地方,无法品尝。

  在微信群查看了同事们督查的照片,各小组的开具的问题清单,给大家点赞。

  那天正是星期五,大家归心似箭。晚饭时,在草丛间休息的同事,有人头发上、衣服上还沾着野草,大家都是农村长大的孩子,没有谁嘲笑谁。每个人都吃得快,又都大呼:苔菜好香!听主人家说没有了,都有几分失望。这一次,我吃到的苔菜,与前两次吃味道稍有差别。主人家说,大哥,不瞒你说,昨天才用热水发的,时间还不够呢。

  是的,不止苔菜,任何食品,都有它自身的规律。万物都有自身的规律,如果想品尝一道上好的山间野菜,得看你是不是在恰当的时候,刚刚遇到。

  接近下午六点,又到离开普屯坝的时候了。向晚的普屯坝,要开始安静下来了。我无法描述普屯坝的味道,我只知道,每到一次,就对它的了解多一分,念想也多一分。或许,每个游人心里,都有一个普屯坝。你完全放开,普屯坝也会对你完全开放。

  玩笑中,不由想起紫云那位朋友,想起那天她在普屯坝的真和诚。她说,她从来没那么放开过,笑也好,哭也罢,在普屯坝,她终于知道自己想什么,需要什么。写好那篇《相约普屯坝》后,她说:让她感动的,或许是普屯坝的气场,或许是生命中某些意识恰好觉醒。

  补郎篇

  本杰

  如果周末自驾游选择去补郎,不到重阴山、猛登水库留有遗憾的话,那么,不到本杰,就更加遗憾了。

  从补郎出来,车先爬一段坡,之后一路下坡。路没硬化前,感觉里,人抖得不知所以时,本杰到了:路硬化好后,还没看清沿途景致,本杰到了。

  村办公室,已从村子中部搬到村顶公路边。我和杨工、家胜才下车,乡驻村干部张姐就迎上来了,她边看名单,边喊支书、主任:大家上楼分工,大家上楼分工。

  办公楼设计不太科学,一楼住人、值班,会议室在二楼。跟着张姐上了楼,村干部都在办公室做资料,圆形办公桌上,到处摆满贫困户表册。档案柜里,全是贫困户档案袋。一名村干部正在填新表换旧表,他叹气说:害死人,这是这个月第三次翻工了,但愿这次填好,别再翻工了。要不,再看见表就想吐。"

  村主任在一边倒水,说,没办法,村里大多数时间都忙做表。今年就翻工3次,到底什么时候才定板,谁心里都没底。

  这个现象,我们在不同的村都看到过。对贫困数据熟悉的同志说,问题也许是基础数据不准确。有的驻村干部说,把重复填表的时间拿来逐户核实,户户建档立卡,再分类管理,信息就准了。

  冬天里,尽管天气好,阳光也好,但要黑得早一些。分组后,计生专干、张姐陪杨工去上下寨组,支书陪家胜去上坝下坝组,我和启标、村主任去雷公田组。

  我只到过本杰上下寨,原以为雷公田就像化处的田坝一样,到了村头才知道,雷公田果然有平坦的坝子。车还在村头岔路口,就听得村中有人大喊:停车,停车,在打路,车过不来!

  已经下午五点钟,再过一个半小时天就黑了。为了赶时间,一下车我就在前面快步走,启标和村主任跟在后面,叫我慢点。

  几个村民正在打连户路,搅拌机安在路上。我打电话让驾驶员从机耕道绕行,先在山脚的另一条机耕道上等我们。入村第一户,异地重建,危房未拆,在路边建了两层楼房,村主任介绍说是贫困户,建房后负债六七万元,举家在外打工,不回家过春节。我纳闷了,问村主任,户主既然贫困,他向谁借的钱。村主任说亲戚吧,我也不知道,他在外打工每年也是有些收入的。我又问年收入大概多少,村主任说每年大概四五万吧。我一盘算,就算户主有六七口人,年收入五万元,家庭收入也超过了贫困线。村主任说,不是的,这一户虽有五人,两个孩子在读大学,费用高,村里评他家因学致贫。我在调查表上画了个问号。

  第二户姓周,半间危房已拆除重建,厨房改在院子右侧,二十多平方米,灶台上设了竹炕,炕上堆满苞谷。户主七十多了,两老和儿子都在家。院子小而温馨,院中那树柑橘已熟透,个大,黄里透红,女主人拉着树喊:小哥哥小姐姐们,自己摘,快点,多摘两个!

  我们每人只摘了一个,女主人就不高兴了,让她儿子抬来凳子,再给我们摘几个,见我们每个人手上都拿满了,她才开心地笑了。

  他家的厕所,准备改建在左侧的地里,地里种着香樟树。砂石已经到位,在打路,砖运不进来,待入村路能过车,砖运到位,半个月之内就可建好厕所。

  主人家看上去憨厚老实,大家又问他家除了改厕,还有什么困难。男主人拄着拐杖,说没困难是假,但不是大问题。行动得三分,房子安全了,其他的小事,慢慢解决。

  到最后两户时,天快黑了。田坝间,机耕道边,太阳能路灯已自动亮起。刚才在周家小院时,村干部得知最后两户户主在帮人,就打了电话。我们到了,两个男人还没到,村干部又打电话催,压了免提,只听得那边人声鼎沸,划拳斗酒声此起彼伏。

  眼前的这一户,房子已经竣工。院子还没硬化,院子前有个巨大的池子,说是村里废弃的水池。听说主人家想用它来改厕,做成化粪池。果真如此,这个化粪池,足够邻近的十多户人家使用。十多分钟后,主人来了,天已黑尽,他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开门,要拉我们喝酒、划拳,说天都黑尽了,工作再忙也得吃饭,先回家喝杯茶,我马上叫我老婆来炒菜,我们搞几拳,饭菜是现成的,随便吃一碗。

  启标说还有其他组的等大家回去汇总,问他家里做的什么饭。男主人说苞谷饭啊,要不是做苞谷饭,我不留你杨主任。

  启标又玩笑说,老哥,要么你折合成现金,要么你舀苞谷饭给我带走,酒和茶,改天来补。

  张姐也从一旁劝。好说歹说,主人家才放开手,让我们走。他果然要用那个废弃的水池来做化粪池,卫生间预留在家中,也预留了排水管位置。他们正在帮另一户危改户打房盖。问他情况,他说,那户打好房盖,二十天可以拆模子,要争取搬进新家过新年。各位领导放心,我们雷公田的人,讲好的事就雷打不动,讲到哪行到哪,绝不拉稀摆带、拖泥带水。

  最后一户,机耕道从房子边过。站在机耕道上,只能看见他家房子的轮廓,那是一栋两层的平房。问启标和村干部面积是否超标,村干部说,这户户主不好讲话,房子设计得不好。从外面看面积是超标了,但第一层用来做厨房、厕所、牛圈,人住二楼,人均住房面积不仅不超标,还不足13平方米呢。大家不禁为这一户叹息。

  那天,回到乡政府,已经晚上八点过。

  第二次到本杰检查,抽了另外两个组,十来户危改户,房子已完工,只有改厨或改厕不太完善。逐户检查后,我们当着乡、村干部和户主,现场明确了整改时限、整改要求。

  再到本杰,2018年的春天已近尾声。那天,天气晴和,检查完汇总时,小罗叫上我就去本杰摘樱桃。他上一年在本杰驻村,每次到补郎,只要挤得出时间,他都要去本杰走走。小罗还没成家,人年轻,说话有意思,时不时来点小幽默。

  已快下午五点钟了,本杰在重新硬化入村路,我们只得从另外的机耕道走。沿路,山野间,处处山花盛开、绿树成荫,翻过一座山,山间洼地里,现出十几户人家。再翻过一座山,又是十几户人家。颠簸到本杰,已是下午五点过。

  从高处望去,夕阳下,大河里的水又下陷了些。雨季到来后,河水上涨,湖中的小山,就变成了一个小岛。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能在河里划船。在长约8个月的丰水期里,来本杰垂钓的人,络绎不绝。垂钓者将车停在码头边,乘船来到湖心小岛上,一玩就是一两天。本杰靠河边一带,是低河谷,气温明显比高处高一些。本杰这边的码头,与河对岸坪上镇毛栗村的码头,隔河相望。夜郎湖蓄水前,两岸的人,先下到深谷里,再摆渡过河。如今湖深水静,摆渡距离增加了,人们免除了上下河谷的危险和劳累,当年的山民,随着时代的变化,先变成渔民,再变成果农。

  本杰和河对岸的毛栗,都盛产樱桃。本杰种了几百亩,小罗说,2017年,樱桃开始变红,他们就把樱桃图片发朋友圈。樱桃上市后,不到一周,安顺、普定,甚至贵阳的游人蜂拥而来,抢购一空。今年的樱桃,早熟透了,若非重新硬化入村公路,我们肯定摘不到樱桃。

  村里那片樱桃林,就在码头边上,果然已有多人采摘过。我们边摘边玩笑,边摘边吃,直到大家都说吃不下了,才装篮,帮其他同事带点回去。摘樱桃,摘任何水果,与打鱼道理一样,都是"吃鱼没有拿鱼欢",采摘樱桃的过程,所有劳作的过程,那份难得的充实和满足,远非坐着享受者所能体味。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光斜射在湖面上,有人划着小船,跟我们打招呼:××主任,你快偷樱桃嘛,我可逮着你了。我一会去乡里,告你放电影!

  去嘛去嘛,××主任说,最好让我放两三天,不要只放一场!

  他们逗笑间,湖水折射的夕阳光,一漾一漾在眼前晃动。那波光折射的瞬时阳光,惊吓了山间晚归的小鸟,它们又惊讶又好奇,躲在密林深处低吟浅唱。

  坪上篇

  周光荣的革渣

  第二次到革渣检查危改,正是初春,惊蛰时节。驻村的周光荣老哥,一大早就打电话,留我们在革渣吃午饭。黄支书也来电说,兄弟,你有几个月没来看老哥了。

  革渣村散居在坪上至等堆公路两边,公路正在提等改造,设计是省级公路。革渣村与补郎乡翁卡村相连,从坪上去补郎、猴场,得从革渣经过。

  车进革渣,盎然春意直逼人眼:高处,岩山间,树枝冒出嫩绿新叶。新绿之中,白色的梨花、樱桃花、李花,开得正艳:低处,几山围绕的田地间,大片大片的油菜花,与山间各色白的、红的花儿遥相呼应,又有好鸟时啼,几声鸡狗的叫声,让人真想赖着不走。

  驻村第一书记开会去了,周光荣和村支两委干部,等在村办公室门口。一个月没见,周光荣的大平头,又精神了些。他乐呵呵地招呼:先喝杯茶,先喝杯茶。

  分工后,周光荣带我去最远的老寨田组。他的手上,仍带着一本笔记本。那本笔记本,是他驻村的日记。以前我来革渣时,仔细翻看过他的日记:以时间为线,以事件为纬,内容主要是贫困户的诉求和想法、驻村的喜乐和感受、领导的调研和检查、社会人士送温暖等。

  老寨田组在公路下方,住房从高到低,分排在一条石梯路、一条水泥路两侧。除了几栋楼房,其余住房大都是较低矮的平房,看样子是20世纪90年代初建的。周光荣证实了我的推测。

  进入村口,一户人家办结婚酒,好多村人站起来,和周光荣打招呼,拉他喝茶、吃饭。他说得带我去查看危房,村人才饶了他。要检查的三户危改对象,他像对自家一样熟悉。他还给我介绍路两旁各家各户的情况,要带我去看一农户家整洁有序的庭院。

  第一户,户主弟弟在家,说哥哥去赶场了。老房堂屋已拆除,空空如也,剩下右侧厢房,也拆了半剖,砂石早已运走,看样子准备开工了。户主弟弟说,他哥还没成家,四十三岁了,处了几个对象,都黄了。问他家庭情况,他说,三个孩子,大的进初中了,小的两个读小学。问他收入情况,说去年在外打工,今年不想出门,在附近做点零工。打几年工回来,娃娃全废了,挣多少钱,最后也是白搭。周光荣问他会做什么,他说泥水工、室内外装饰都能做。周光荣说行,改天你没事,来村里和我吹牛,我们帮你想想办法。他连连道谢,一支接一支装烟。

  第二户在小村脚,离公路虽只百多米,但通行的石梯,呈直线型一路向下、高矮不一,一气走完近千级石梯,却也吃力。一步步走下来,额头早已冒汗。房子是红砖平房,墙体前面有些变形了。门已上锁多年,窗玻璃也许被顽童打坏了,露出空空的窗洞。窗洞内,空荡荡的家,一眼就看了个遍。厨房、家具,已经发霉,房间内老四柱床的床脚,也已经发霉和朽坏。周光荣说,春节后联系了户主,镇里、村里也多次核实过,但户主不愿回来了,已在清镇上门,在岳父家搭了间房子,老房就留给弟弟了,弟弟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们说话中,右侧上坎走出一个男人,问:你们干什么?听周光荣说看危房,男人走下来和我们说话,说房子是他哥哥的,多年不住了,他哥家逢年过节才回来,就住他家,就像走亲戚。今天来,明天走。问男人年龄,他说四十二了。这时,他女人在自家房前喊:"走喽,走喽,到地点天就要黑喽。"询问他,才知女人是他表嫂,表兄过世后,表嫂来和他共同生活,两人还没子女。他表嫂比他爱说话,走下来,自我介绍一番,说她也想给他生个孩子,但都四十五六了,听天由命吧。他低着头,接过我装的烟,说谢谢你们了,我哥不想改,就不改了。我打两年工,再内外装修一下,留给侄儿做新房吧。

  我们一同往公路上爬,边走边聊,男人背着背篓,每说一句话都吞吞吐吐。他表嫂叫他,两人加快脚步,很快将我们落下。周光荣告诉我,他平常也听老寨田的人说,他表嫂过来六七年了,又没节育,估计是男人有问题。

  返回村里,午饭已经做好。上桌后,支书极霸道,不多少喝点酒就不让吃饭,能喝酒的男士不得已喝了一杯他才罢休。饭后,大家去看望熊永林的农村住房保障情况。两个小青年听说熊永林的名字,等不及,放了碗,请个村干部带路,先去了。

  走上去熊永林家那条熟悉的路,我很欣喜。三个月没来,以前一下雨就满脚带泥的老连户路已经硬化,路面崭新、干净。进了熊永林家院子,我更吃惊:他家那块不足20平方米、只硬化了一半的院坝,院坝左侧的牛圈,牛圈前的牛粪,院坝几十平方米的菜地,全变成了一块近百平方米的大水泥院坝,四周新装了不锈钢扶手。那半间欲塌未塌的石板房,也变成了一间平房,原先居住的半间平房,被烟火熏黑了屋顶墙壁,完全粉刷了一遍,还吊了顶。熊永林坐在门前,他爱人和孙女在炉火边拉家常,他儿子熊进友急忙装烟。一家人脸上挂着笑意,掩藏不住内心由衷的喜悦。

  大家寒暄后,个个都要陪熊永林聊天、照相。周光荣就像在家里,抬凳子,烧水泡茶。我和副镇长、支书陪熊永林聊天,不觉就聊起周光荣。听支书介绍了周光荣驻村一年多的情况,老熊一直笑着,大家都笑着。我也笑着说,不到一年,老周就要退休了。

  话一住嘴,我就后悔了。果然,欢笑消失了,大家安静下来。

  支书笑着说,还早得很。老周在帮我们联系养殖项目,他舍不得退休。周光荣拍拍我肩膀说,兄弟,我人退心不退。就算真退,我也会常回来。回革渣,就是回家。

  大家脸上这才多云转晴,继续陪熊永林聊天,合影。熊永林家新房里,欢笑又飘荡开来。

  那两个90后的小青年,围着熊永林,要听他讲胡耀邦带团赴前苏联参加第四届青年艺术节的往事。刚才,他们听说熊永林1957年就在莫斯科广场跳芦笙舞,听说熊永林几十年来,带着革渣芦笙队走南闯北,直吐舌头:天!1957年?我老爸都没出世!

  小青年们张着嘴巴,周光荣在一边,或抓拍,或在小笔记本上速记。他看去五大三粗,做事却心细如发。抓拍时,只见他时而半蹲,时而侧蹲,时而匍匐,时而半躺,快门咔嚓咔嚓,动作像个小青年:笔记时,侧看去,阳光下,他的大平头,白发又多了一些。

  那天,我第二次到革渣检查农村住房保障,也是连续十个月里第八次来革渣。八次,看熊永林,参加芦笙班开班,摘桃,串农家,次次有惊喜。

  第一次陪周光荣一家人看望熊永林,正遇初夏雨后,阳光灼人。周光荣父亲和熊永林,两位老人如两老兄弟,在半土半水泥、堆有牛粪的院坝里拉家常,忆往事,陪孩子们吹芦笙。那天,周光荣驻村正好50天。放眼看去,革渣处处清爽,花果飘香,鸟语阵阵,几年前那个尘土飞扬、房屋又脏又矮的革渣,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黄支书拉着我的手,激动地说,兄弟,老周来了后,上个月,我们村的环境卫生,排名从全镇倒数第一变成全镇第一。老周这人啦,像三十多年前一样,说到做到。驻村的第一个周末,他没回家,带一群学生娃,提着垃圾桶,在路边,在人家房前屋后捡垃圾,这一捡就是六个星期。如今,不用他带,大人娃娃,人人动手,家家户户,那个干净,我都想不到,那个变化啊。

  那天离开时,熊永林紧紧握着周光荣父亲的手,恋恋不舍。回家路上,竟然有点想熊永林,有点想革渣。

  此后,检查工作或路过,我都去看看熊永林,随便在路边的一户农家,讨口水喝,陪主人抽一支烟,聊聊天,聊熊永林,聊周光荣。

  认识周光荣,源于参观他的个人油画展。画展后,我们交往渐多,我开始尝试了解他。他人缘好,爱好广泛,工作之余,对兰花、奇石、画眉、绘画,都有涉足,最喜绘画。与他聊天,率性真诚,随意自然,没有违和感,或云淡风轻,或雅俗共赏。我想,古人说的"散淡的人",大抵如此吧。

  2014年,县里准备出一本拓片集,拟将县内名人字迹和明清时期尚能辨识的有名碑文、牌匾拓印出来,结集出版,作为地方文化谱系建设丛书书法类的专集之一。有人推介了周光荣,他没有推辞,一干就是一年半。我抽空陪他外出几次,他拓片时的专注和精细,让我对认真做事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2017年5月初,在他的工作室,无意发现《革渣工作记事》画册,随手翻阅,甚是吃惊。我自己驻过村,与不少驻村干部打过交道,将驻村所见自费编印成画册的,周光荣是第一人。追问之下,周光荣拿出笔记本,细细翻看,不到两个月,除了工作安排落实,还夹杂着人、事、物速记,这些速记,就像他在天气晴好的周末,到野外速写的作品,简洁,明快,率真。

  看过周光荣的驻村画册后,2017年5月到年底,我六次到革渣。为了品味熊永林吹芦笙、说芦笙,为了感受革渣人和事,在老乡家用木瓢喝水,吃野菜火锅,用土碗喝酒……时光,在平等的交流中,慢慢流过。我感受到,简单的生活,直爽的交流,不仅能了解乡亲的真想法,对驻村的人,尤其对久居城镇的人,真的有用。我也感受到:快乐原来一直在那里,看你用什么方式去打开。

  周光荣是个快乐的人。在革渣,不管检查工作,还是想去找哪个人,和他走在时宽时窄、或平或陡的连户路上,听到乡亲们时时喊"老周",留他喝茶吃饭,听他介绍谁家有几个人,谁家男人脾气好、女人性子陡,谁家孩子上星期骨折,老人半个月前病重送什么医院,谁家的房子朝东朝西,是板壁房还是瓦房、平房,谁家的危房哪个部位最危险、急需改造,哪一户的老旧房屋需要维修,哪家养了几头牛几只猪十几只家禽……就觉得他不是驻村干部,真是革渣人。多轮农村住房保障检查,我到过全县几十个村,遇到上百个驻村干部,主动给检查组带路、详细介绍村情民情的,周光荣是第一个。

  驻村一年,周光荣交给革渣人一份成绩单:走遍每家每户,协调大小项目16个,资金23.58万元。除电网改造、机耕道维修管理、鸽子养殖3个项目外,余下的13个全是文化项目,其中的7个均与芦笙班有关。这7个为芦笙量身打造的项目中,市文化馆将革渣作为文军扶贫项目点之一,2017年6月10日正式开班,每年给予教学经费20000元。市、县领导和艺术爱好者,继续前往,革渣的鲜桃、李子、核桃,还在树上就有人预订了……

  周光荣患糖尿病好些年了。三十年前,因为农村电网改造,他在革渣住过半年,当年认识好多老朋友,还健在的,大多六七十岁了。听说他身体不好,懂草药或偏方的,要么每天到村办公室陪他聊天,要么什么也不干,隔三差五,提起药锄上山为他找草药。有人听说周光荣喜欢兰草,硬生生把自家种了十几年的兰花抬到周光荣的宿舍。

  革渣人的纯朴,我早已领教。不管到谁家,遇上吃饭,主人一定拉你坐下,喝二两,聊聊天,大家就是朋友了。前几次检查认识的两个老乡,还记得我呢。难怪,周光荣的朋友圈里,经常是革渣的人,革渣的山水,革渣的芦笙。

  很多人只知道熊永林是全县文化老艺人之一,不知道把芦笙看得比命重的他,为什么就不吹芦笙了,不跳芦笙舞了。多次交流中,熊永林老泪纵横,我才知道,是周光荣帮他解开了心结,解决了他们这个芦笙世家的后顾之忧。很多人都为熊永林87岁重开芦笙班的事赞叹,却很少有人知道,周光荣为了帮芦笙队购买一批好芦笙,亲自驾车到毕节、水城,差点车坠深谷……

  革渣最让我欣慰的是人们内心充满喜悦后脸上自然流露、极富感染力的微笑。在熊永林扬名国内,到处去表演芦笙舞的那些岁月里,革渣人还很爱芦笙,芦笙也还是革渣人的精神食粮。在"断粮"好多年后,周光荣来了,芦笙重新欢快地响起来。孩子们从初学到登台表演,仅仅半年,就参加了全省非遗周末聚、中国美协秀水行、县级春晚等大型展演五六次,义演报酬近万元……孩子们学习成绩也提高了,笑容从在他们的脸上,绽放在他们父母心中。

  是的,周光荣就快退休了。交流中,他多次说,刚驻村,带学生们打扫卫生时,他坚信:着眼文化传承,从生活抓起,从文化传承入手,先提振村人信心,脱贫攻坚就好办了。他说他只担心自己退休后,革渣芦笙何去何从。如今,芦笙基地已建成,熊永林家烟熏火燎的危房、老院坝焕然一新,一家人也容光焕发,老芦笙队员自觉回来当教员,新芦笙班学员越来越多……周光荣说,他放心了。

  大家仍围着熊永林,在这阳春三月,在鸟语花香的革渣,在轻扬舒畅的芦笙曲子中,学跳芦笙舞,有说有笑。

  周光荣仍在抓拍,速记。是啊,再过九个月,他就满六十岁了。我也知道,他"人退心不退",是心里话。支书也没说错,周光荣正在帮革渣对接一个综合养殖项目。我相信,他多次给我描述过的景象也将很快实现:过两年,再来革渣,不仅有瓜果飘香,鸡鸭成群,还能走进农家山庄,漫步山庄深处,欣赏小桥、流水、人家。

  鸡场坡篇

  老陈的草帽

  2018年3月底,第三轮农危改督查,抽签结果,第一站是鸡场坡镇。29日一大早,陈发彩就打电话给家胜:牛大爷爷,出发了没。

  2017年4月,农危改督查启动以来,发彩兄心好,让危改系统的同志统一"普调"一级,从"伯伯叔叔"统一升格为"爷爷",还戏说早准备了普调酒,随时欢迎不怕醉的去家里闹场子。交往中,大家玩笑时叫他"陈大爷爷",平时多叫他"老陈"。

  80多分钟后,我们见到了陈发彩。他开私车带我和小罗记者去白桥,检查组其他同志去新寨。县宣传部请各乡镇自选两户自发改造、最快搬迁的危改户或老旧房屋整治对象,准备做个专题。一路上,老陈边开车,边给小罗介绍全镇危改情况,介绍白桥村支两委和作战队、驻村干部情况。

  那天,气温陡然上升,早上十点来钟,阳光又毒又恶,天气渐渐闷热,走不上百米,汗水着顺着背沟沟淌,坐在车上更热,但陈发彩好像没受什么影响。

  陈发彩52岁,1986年当兵,1996年连级干部转业,退伍后,先当警察,转行后在几个乡镇干过,最后到鸡场坡乡。2014年,乡里安排他负责农村住房保障工作,他自此一门心思抓危改。

  第一次认识陈发彩,是2016年的两次危改督查。初识时,他话虽不多,但他的沉着,对工作的熟悉,抱出三本装订整齐、图文并茂的危改资料汇编让我们检查,边给我们介绍工作的情况,我就这样记住了他。

  陈发彩说话干脆,办事果断,开车又稳又快。鸡场坡到白桥的油路,已被重车压坏,轿车选路难,车底盘剐了几次,他说没事,只要工作推进了,大不了换块钢板。

  到了村办公室,停下车,陈发彩随手拿出草帽,戴在头上。那顶草帽,已由白色变成淡黄色,正是2016年我到鸡场督查农危改时,他戴的那一顶。

  我问:"陈大爷爷,你怎么不换一顶?"

  他说:"周大爷爷,戴熟了,舍不得。再说,还好着呐。你不知道,书记答应我,脱贫攻坚验收后,他给我买一顶。"

  作战队长张光富和村支书、主任都在,正在商量扩种韭黄、养肉兔、硬化连户路等事宜。我到过白桥两次,和大家都熟悉。两次都是张光富带我,与他聊天知道,他对全村贫困户情况的了解,就像对自己家乡一样熟悉。

  大家仍然先和陈发彩打招呼,有叫他绰号的,有叫他发彩的,也有叫他老陈的,还有直接叫他陈草帽的。

  小罗记者先了解村里农危改推进情况。

  张光富介绍:"老实说,我们白桥,也没什么好经验,一天跑一次,管他是危房还是老旧房,老百姓也不好意思不做。多跑,多问,多关心,情况熟了,不要说人心,就算是块铁巴,天天捂,也捂热和了。"

  张光富说着,话锋一转,这也是跟陈草帽学的。你别看他五十多,走起路来,可能一个要当你罗记者三个。只讲白桥村,他一个星期来两次。危改户他家家认得。每次来,他先去危改户家,再来问我们情况。这家伙!怎么说呢,不要说危改户怕他烦他,我们都有些招架不住。你想想看,小罗记者,如果你是危改对象,遇到陈草帽,人家三天两头来一次,只问你砂拉到位没有,砖够不够,钢筋水泥好不好开,也不骂你,也不讲你,你还好意思窝工吗?

  陈发彩坐在一边,一本正经地说,小罗,你不要听张队长扯王框框(扯淡)。白桥村的危改,主要是他带头好,点子多。

  张光富夸陈发彩,前两次督查中,他就详细说过。他说陈发彩一个星期来白桥两次,雷打不动。当年他在城关镇分管农业,只有项目观摩或赶春耕秋种任务,才下过陈发彩抓危改的功夫。像陈发彩这样,全镇每个村一周跑两次,没有铁打的决心和毅力,撑不下来……他俩的说笑,不知道的人,听去轻松,我听得并不轻松。全县172个行政村(居),我已走了大半,从没听到哪个村的作战队长,像张光富这样夸乡镇危改办主任。

  这时,村主任也在一旁说,老陈,你放心,不管你督得紧不紧,白桥的危改,决不给全镇拖后腿。当着小罗记者,你说,去年我们村也就30多户对吧,砖厂就在我们白桥对吧,你老人家亲自给砖厂、砂厂打招呼,不光白桥村,全镇危改户拉砖拉砂一律开绿灯,补助资金到位就结账。你做到这点已经够意思了嘛。哪个晓得,你真过分,给砖厂、砂厂打招呼也就算了,还帮协调大车拖钢筋水泥,又不是砌你自家的房子。你自己扪心自问,哪有你这样过分的人?

  陈发彩站起来,右手拿着草帽,挎包挎上左肩,小胡子一翘,说,你们两个大爷爷,少扯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丢人现眼。走,走,忙得很,还有二三十号人在新寨等我们。他说完,随手戴上草帽,朝前下楼,走出村办公室。我们才到楼下,他已发动引擎。

  张光富和村主任没说错,陈发彩对危改对象果然熟悉。我们在他的车上,村主任开车带张光富在后面紧跟,车没我们的快。到第一户人家附近,陈发彩在路边停好车,拿好笔记本下车,村主任和张光富才赶到。

  户主姓王,去亲戚家吃酒,女主人在家。门轻掩着,老陈在院坝里喊了两声,女主人爽快答应着,像亲人到了,开门出来,热情地说,陈主任来了?好久没来我家了,快来坐快来坐。她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行动灵活,耳聪目明,看上去只有六十来岁。

  我们先查看她家农村住房保障情况。房子是原址重建的,老墙的条石基础还在。门窗已安好,水电也已拉通。厨房的灶台、洗菜池样样齐全,简洁适用:厕所就在厨房后,用一道铝合金玻璃门隔着,里面的蹲便池干净清爽,洗手池、拖把池也干净整洁。房内还未粉糊,家具、农具,摆放得有条不紊,让人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女主人姓陈,按农村的习惯,和老陈以亲戚相称。她介绍说:这房子,是陈主任、杨主任帮忙找人砌的。我们哪里有钱啊,害镇里村里操心了。国家政策好,人人都晓得,镇里村里帮得好,才是真的好。要不是镇里村里帮忙,真不敢想,我家这房子,要砌到哪天。

  张光富打趣说,大姐,陈主任是你亲戚嘛,一笔能写几个陈字?陈发彩看了张光富一眼,拿下草帽说,噫,光富,拿我开涮?

  女主人又连连道谢,说,张队长讲的是实话,张队长讲的是实话。

  与女主人座谈了二十分钟左右,小罗前后拍了照,把想问的都问清楚、记下来,大家才往下一家赶。

  第二户在田坝组,是田兴翔先生的家乡,也是一个汉苗杂居的小村,以苗族人口居多。

  到了户主家房子边,才知道我曾来过两次。

  陈发彩仍然走在前面,戴着草帽,爬坡时背微微前倾,像个种田回家的老

  农,又像拜访亲戚的常客。他仍然一近房屋,就大喊主人名字。

  户主老王,七十二岁了,行动不方便,拄根拐杖,慢慢出门,笑呵呵地说:"陈主任来了?你呀,好久没来看我喽。草药还要不要?"

  陈发彩说:"老王,一个人在家?新房子安不安逸?"

  老王说:"那还用说。老太婆赶场去了。娃儿们嘛,过了十五(元宵)就出门打工,砌这房子,欠下一屁股两肋巴债呐。"

  陈发彩说:"你哭穷吧,好几家有你砌得快?脚好些没。还上山挖药吗,你答应我的风湿药挖好了吗?"

  两人说话间,我们已经将老王的房子里外看了一遍。外墙贴的瓷砖,做工细致:室内瓷粉也刮得很到位:灶台贴了瓷砖,简易适用,家中陈设也简单整洁。我记得,第一次到田坝组时,正准备拆老房,所有用具堆放在院子里,用一大块花胶纸盖住,苍蝇到处飞。连户路、庭院还没硬化,巷道间、人家的院子里,到处是浓浓的牛粪味。七八个月过去,连户路和庭院全硬化好了,牛粪味消失了,苍蝇也少了,整个田坝组,人居环境大为改观。

  老王家的洗手间,就建在院坝右侧。院坝下面是牛圈,院坝是精心设计的,底层弄成四小间干圈,两米多高,主要用来堆放杂物用具,墙角隔出七八个平方米做化粪池,上面部分用来做洗手间。这个洗手间设计得科学、精致,外墙正面贴了瓷砖,内墙墙砖地砖都是纯白色,还有一幅女明星墙砖,惟妙惟肖。洗脸盆、浴霸简洁美观,毛巾挂成一排,整齐清爽,蹲便器旁,放一只暗褐色带盖塑料纸篓,卫生间一尘不染。

  小罗有了经验,这一次问得更细致了。就连陈发彩、张光富、主任和老王拉家常,小罗都飞快地记录。陈发彩问老王日常生活情况,两个儿子有没有寄生活费回来,孙子们学习好不好,老王一一回答。

  陈发彩多问了句老王大儿子的情况,老王说,陈主任,真真感谢你。我家那个,从小就听当兵人的话。你也晓得,去年你来说拆房子,你拆得比哪个都快。你劝他的那些,他都做了,打工这两个月,开始给我寄钱了。

  陈发彩说我劝他?我没劝啊。

  老王说你看你,你当时说是个男人,励泡尿就要臭汉子气气。他过后喝了顿闷酒,醉了两天,醒来就换了个人,做事情有章法了。

  老王说着,不管太阳大不大,要回家提酒给大家喝。

  趁老王回家时,我们抓紧离开。下了院坝,陈发彩大声说,老王,酒不喝了。哪天我来拿草药再陪你!

  陈发彩又走在后面,他拿起草帽,随手戴上,阳光斜照在他脸上,那张古铜色的脸上,透出一股刚毅。

  老王追出来劝大家。陈发彩又回过头,侧过身与老王打招呼。他回身的瞬

  间,腰身笔直,面部轮廓更加清晰了,身上那股军人特有的气质,不自然地流露出来,威严而又亲切。

  文字来源:贵州省作协编辑:田钰琳

作者: 编辑:郭邱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