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源清 | 峡谷
妇人艰辛的走在峡谷的底部,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进这片峡谷的了,也许是顺着崎岖的夹在枯树林的小路,也许是趟过散发着甲壳类动物恶臭气息的沼泽。等她反应过来时,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都已经是寂寥而惨淡的相同景色:两侧是高到天际的断壁,线条狂乱而坚韧的碎石从断壁上窥视着她,杂乱的荒草和低矮的灌木丛相拥着呢喃,介乎零散黄昏和没有星光夜晚之间的黯淡与她形影相随。不过她奇迹般的并没有慌张,反而是出人意料的宁静和莫大的勇气。她知道自己一定要走出这片峡谷,她的肚子里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她跋涉在干涸的土地上,向着不明方向的峡谷出口前进。
在这样单调又寂寥的世界中,她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的从脑海中复苏,围绕在她的身旁上下飞舞。过去都是假的,回忆从不真实,当她看见过往的故乡时,那朽木的干枯腐朽气息竟化作了雏菊式淡雅的芬芳,邻里野蛮的争斗却也变作松鼠小腹般柔软的拥抱。断崖上的乱石终是忍耐不住好奇心,纷纷从天而降更近的去观察这个外来者。她麻木的踩在坚硬的小路上,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湮灭在过往的杂草里,她不知方向但紧跟风的脚步。倏忽的灵光一闪,如同金龟子张开翅膀又迅速合拢,无所适从的无从捉摸紧紧包裹着她。她脚步越来越慢,干脆停了下来,她感觉地面开始震动起来,但并非是峡谷震动了起来,而是存在于她高远意识空间中,依赖于血脉而得以传承的记忆纽带的震动。远古祖先的灵魂纷纷从幽深地下的矿井中游出,簇拥在这位孕育着生命的后辈身旁唱着宏大古老的歌曲;彼时他们也曾如她这般如梦游般不知疲倦地在昏暗、寂寥的境地前行,只不过那蛮横的时间把他们推向遗忘的地下,将他们化作永恒的碎片,最终成为后世悼念的叹息。
此刻妇人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冥冥中的祖先给予了她无尽的信心与力量,她又一次迈动脚步向着前方走去。但转瞬她又被镶嵌在地面上的鱼类、贝壳类动物陈旧而黑白间杂的化石吸引住了目光,它们与青苔和泥土作伴,被人忘却,也没有受到时光的啃噬,而是被她这个意外的外来者惊扰。于是她又悟懂这片峡谷也并非一出现便成为了峡谷,千万年前它是海洋的一部分,容纳了数以亿计的生物,它们被狡诈的命运所捉弄,由深不见底的深渊到了陆地之上。但显然鱼和贝壳的科学家们并没预料到这样的场景,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化石镶嵌在这里。
“世事无常啊!”妇人叹息道。
她又向着前方走去,过去的几天内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那在崖壁上涓涓细流的雨水正如她身体上得到的细微却连绵不绝的痛苦。妇人凭借着女人独有的敏锐直觉意识到孩子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来到这个恼人的世界,但这象征着生命的迹象只在她心底引起了冰冷的回响——她还没有看见峡谷的尽头。
此刻那介乎黄昏和黑夜的黯淡终于化作了黑暗将她包裹住,她伸手想掀去这厚重的外套,却发现自己虚弱的动作只能引来潜藏在黑暗中东西的无情嘲笑。这使她感到极大的愤怒和心酸,宛如年幼时被不认识的大人扇了一耳光的无能为力。她发出一声嘶吼,开始在峡谷中狂奔了起来,远古祖先们的歌声越发宏大,渐渐的已经不能够跟上她的脚步。潜藏在黑暗中的不详的东西拉了她一把,她便重重摔倒在地。感受着身上传来的细碎的痛楚和身下蜿蜒的血迹,她倚靠在无言的断崖旁,自己产下了崭新的生命。
宁静的白光驱散了压抑的黑暗,她捧住浑身血迹的孩子高高举起,整片峡谷因为这个新生命而熠熠生辉。在虚幻与现实的交界中她看见了峡谷的尽头,她走了过去,闻到了花卉的芳香,看见了辽阔的草原。她嗤笑着峡谷的愚蠢,想把她推进绝望深渊的徒劳。
峡谷在等待着下一个外来者,一切的一切对它来说不过是稍纵即逝。
作者系江苏第二师范学院大一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