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圆融之美 —— 郑辉《静谧绘事》作品赏析
朱良志先生认为,艺术的生命精神,是一种以生命为体,最高真实的精神。《易传》谓“天地之大德曰生”,杨雄《太玄》谓“天地之所贵乐曰生”,天地的精神就是不断地化生生命,创造生命是宇宙的最高德行。万物唯生,生是一种抽象的精神形态,不仅是具体的生命个体,也是一种超越的创造精神,郑辉同道作品中显现了对生命思考和体验。

《山》系:静与动。动静为宇宙、生命、万物运行的法则,王夫之
谓“动极而静,静极而动,方动即静,方静旋动,静即含动,动不舍静”。静为本体,动为妙用,寂而不动,感而遂通,虽静而常动,二者相济共生。《山》这组作品,如如不动的是迎着日升与月降的灵山,山神仰面朝天,借助日月光华修成正果,通体散发光而不耀的余辉。山的周围,春生夏长、春华秋实,时序分明,四季了然。桃花从初绽、盛开、怒放、凋零,经历了无数轮回,周而复始,在有序的变动中演化生机,与岿然静穆大山默契相望,不交一言,却生死相守。画者无形中与山树形成了共鸣,用山的沉稳和寂静回应无常,用树的摇曳和生灭应对有常,笔墨光影在生命动静中一一作答。

《校》系:舍与得。
“校”是魂牵梦萦的故人,是身心安顿的归属,是若明若暗的回忆,是无法割舍的眷恋,场景历历在目,又渐行渐远,生怕记忆模糊不记得前世的容颜,闭上双眼竟然满目清晰,拱门、石凳、空亭、莲池、蕉叶和玉兰留存了身影和气味。时空是多情的,也是无情的,是奢侈的,也是穷极的,在无数“不得不”中,是舍与得的平衡,永恒的拥有是一种妄念和贪着,“舍”与“得”是人生的两极,在极端的撕裂中渐修“中道”,二者相互含生,相互成全,在“舍”中修炼勇气,在“得”中修养平和。艺术家往往有异于常人的感性、灵性,难得的是郑辉还有自律和克制的理性,“舍得”需要极强的情感割舍,同时也要有通达万物,知行兼举的理性,情感和理性在较量中实现平衡。在《校》系列中,务实的功底,务虚的功夫昭然若揭,五尘之境,贤明之作,断念于极端之写实,色彩略得粗相而止,充实却有光辉。色彩明艳,却基调深沉,仿若似一种怀念,一种断念,一种空念。



《人》系:苦与乐。
离开伊甸园,来到失乐园。欲望和诱惑成为人快乐的原罪,苹果预示着了各种欲望,食欲、色欲、情欲、求知欲、掌控欲等等,诸如此类,一旦越过边界,便覆水难收,堕入苦海。如何离苦得乐,东方智慧儒释道开出三道药方,儒家“拿得起”,正视生命的欲望,这是入世之必然;道家“放得下”,举重若轻,逍遥自在是生命的弹性;释家“想得开”,超越苦乐,给灵魂松绑,三者相合,便是生命的圆融。《马帮》一作也很有特色,再现了走马驮酒的场景,神情姿态生动形象、吆喝铃声犹在耳畔,构图、色彩、光影、线条相得益彰。

《果》系:隐与显。
石榴是画者笔下的常客,如何选择客人,年龄几何、气质几何、性情几何,兴趣几何,如何就坐等,可能会决定这场聚会是否成功、是否欢愉、是否深刻。这些客人里有智慧的老年、练达的中年、蓬勃的青年、青涩的少年,然而当石榴聚会的时候,仿佛都忘却了各自的优点。老年在青年面前显得老迈、青年在老年面前显得幼稚、中年在少年面前显得圆滑、少年在中年面前显得骄躁。《果》这个系列,石榴的陈盘摆设打破了主角光环的观法,干瘪的老石榴和青涩的小石榴不是角落的陪衬,也是生命的主角,看似不起眼的石榴以特有的姿态得以平等观照,这是对生命平等的尊重,不因贫富、贵贱、高低、贤愚、显隐而有分别,这种细微的笔触照见了一位画者的精神品格,无分别地对待事物、人物、万物,是一种高妙的智慧,更能获得生命的自在。

《鸟》系:死与生。
这个系列,虽然叫《鸟语花香》,显然与固有的看法不同。生命的逝去是天命还是非命,是不幸还是幸运,是束缚还是解脱。郑辉描述了鸟的各种死法,安详、瞑目、垂危、倒悬。“生老病死”好像是“生”的宿命,“老病死生”可能才是“生”的解法。生命的消亡也许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生命的流转。笔者是仁慈而善良的,选择世界上最绚烂的、最鲜艳的花为其陪葬,死亡的气息应当是晦暗的,萧瑟的,然而羽翼饱满而富有光泽,生命之光依然笼罩。画者用艺术叩问生死,以此来获得生命的自由、尊严、价值等问题的答案,这是一种深度的探索,艺术某种程度与哲学是一体的,都是对本原的追寻,艺术由此而能为世人提供安身立命之所,没有哲学思考的艺术往往趋于浅薄,艺术即是人生,人生也是艺术。
写生是“写”生命的实体,写物之生意。绘画是“画”造化的生机,生命之玄释。观者之情为作者感想之复现,画以人传,人品、学问、才情、工夫皆为要义,如无此素心,虽心灵手敏,也未能成色,观感之资在此也在彼。翰墨所流,皆诗书之华,性情所托,所择不同,天渊有别。郑辉同道泽古既深,游方既远,见闻既广,素怀在胸,气息醇厚,观其所作,如见其人,草撰拙文,以和丹青。
(作者刘晓婷系贵州大学哲学学院教授,浙江大学哲学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