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江——苗族古歌的守望者
老人名叫王安江,今年76岁。仅读了两年小学的他凭着自己的毅力和聪慧自学,在1955年当上了民办教师。1962年,母亲病重,他回家担起了一家人吃穿用的重担。起早摸黑上山下地劳作之后,夜晚又点着松油柴读书。他完全可以这样亦耕亦读,了度此生,可1968年的一次尴尬际遇却完全改变了一生。
那年,棉花坪村有个小伙从外村娶来了一个新媳妇,按苗俗,13天后,王安江作为陪同者之一与人将这个新媳妇陪送回女方家。吃晚饭时,女方家要他们唱歌“开场”,但男方陪同人中却没有人会唱,只好按风俗和礼节出钱“请”人代唱。晚上,双方盘歌,不能应对者就被“罚酒”。几个回合下来,他们就支撑不住了,被罚喝酒,很快被灌醉了。在那种场合,输家总觉得矮人一截,王安江暗下决心,一定要学习古歌,成为出色的歌师。
要成为“歌师”不是一件容易事。那时起他在周边四乡八寨拜歌师学歌。几年的积淀,终于成了远近闻名的歌师。

当歌师的愿望实现了,他的思考却在延续:咱苗族的历史就是通过古歌这种形式口口相传,却没有人把它系统全面地以书面形式整理出来。受时代的影响和外来文化的冲击,学习苗族古歌的人越来越少,随着一个个老歌师相继去世,他们的古歌也在失传……他产生了将所有苗族古歌记录收集整理成文字流传下去的念头,于是开始了他大半生的古歌苦恋——
“你是来学歌还是赛歌?有本事跟我对唱,我就服你。”说完端出米酒摆在两人面前。王安江只得开口:“鸭子游浮在水塘/水牛转悠斗牛场/十二首歌传古今/<洪水滔天>把它除。……”故沙即答唱:“兄弟你来自远方/来到我们的家乡/邀我摆古唱唱歌/要唱<运金运银>吧/可要丢下<娘欧瑟>!……”就这样一唱一答到天明仍分不出高下。从此两人成了忘年交,老歌师传给他许多难得的苗族古歌。1984年的一天,84岁高龄的故沙让人把王安江叫到病榻前,拉着王安江的手说:
“我怕是不行了,方圆这几十里,只有你能继承我的这些东西。老话讲:前人不摆古,后人忘了谱。你一定要把我们苗家的古歌传下去啊!”那一刻,王安江感到了肩上责任重大。这之后的一天一夜里,老歌师向王安江传授了他珍藏在心底的古歌后,才放心地溘然长逝。
我是在台江县医院的病床前见到王安江的,一起去的还有一位商人和机关干部,在吴记者的奔走下他们也带去了一树药业以及很多好心人对老人的问候。那天,老人精神特好,一去就为我们唱起了古歌中《运金运银》的一段。对我而言,老人最让我好奇的还是他对古歌的执着,于是在病床前有了这一段让我至今回味无穷感慨颇多的对话:
“你几十年辛苦收集古歌,想过为什么吗?”
“唉!人嘛,我不就想做一点事?如果每天都只是下田干活睡觉吃饭,牛耕田马拉磨,那做人还跟做牛做马有什么分别?”

我为王安江这句掷地有声的话愣在那里。一个大半辈子以乞讨为生的苗族老农对生命竟有如此深切的领会。而为这个领悟,老人付出的是一生的艰辛。
不只是执着——在他颠沛流离收集古歌的过程中,妻子病逝、大儿子考上中学却因无钱上学而自杀身亡……
“你们还来看他的这些东西搞那样噢?我恨它,我恨不得把这些东西全部甩丢出去!”看到记者在翻看王安江的古歌抄本,刚踏进家门的儿子王情绪显得很是激动。看着父亲那一箱心血,他泪流满面地怒吼:“就为了这些,他从小就没有管过我,也不管家,我恨死他了!”面对儿子的眼泪,老人无言以对,唯一做的只是用苍老的身体死死护住他的古歌抄本。是啊,他对不起的岂止是小儿子,还有早早就承担了家庭重担的大女儿;积劳成疾而早逝的妻;还有,还有那考上中学却因无钱上学而苦闷自杀的大儿子……
苗族古歌是传说中苗族的祖先蚩尤被黄帝战败以后,苗族人西迁而言传口诵,从东部创作到西部,从远古传唱到今天。浩如烟海的苗族古歌,记载着这个民族的历史。要将这些古歌全面、完整、系统地收集整理起来,何其艰难啊!而一个贫穷的农民去完成这项事业,其艰难程度更是可想而知。
迷上古歌时,正是上世纪70年代,那时农村是靠抢工分吃饭的。王安江把一家七八口人的生活重担交给妻子和女儿。他走村串寨,哪里有老歌师,他就去拜师,去学歌,口不停唱,手不停记。夜晚回到家,又挑灯整理,废寝忘食,人们都说他“走火入魔”了。由于潜心古歌,家里抢工分的人少,所分得的粮食就不多,经常吃上顿没下顿。好心人劝他:“阿香,这东西(指收集整理古歌)是吃皇粮的人拿工资做的事,你个农民,何必误工误时去做,让家里婆娘崽女为你饿肚皮呢?”妻子也埋怨:“那些歌又不能当饭吃,当衣穿,当钱用,不能让孩子饱一餐饿一顿啊!”王安江理解妻子心中的苦,但他放不下古歌,古歌已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每到夜深人静,他就在油灯下一笔一画抄写着他收集来的古歌,见他如此辛苦,妻子只好听之任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