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江——苗族古歌的守望者
不断的收集整理,他记录下来的歌词也有好几尺了。台江境内的古歌几乎被他收集完了,但他没有满足。20世纪90年代初,他开始了走出台江县去收集古歌的漫漫征程。
“党告坳"是传说中苗族迁入黔东南时各支系议榔分居的地方,是苗族人民心中的圣地。为了寻找这一“圣地",王安江从榕江到雷山,又从雷山辗转到剑河。一路跋山涉水,睡牛棚,饿肚皮。最后,终于在四县交界的剑河九仰乡巫两寨附近找到古歌中的“党告坳"。在那里,他沐浴了本民族文化精华甘露,弄懂了许多悬在他心中很久的谜。十多年来,王安江奔走在黔东南、黔西、毕节、安顺等地以及广西、湖南、云南等省区,足迹遍及20多个县市的300多个村寨,行程数千公里。十多年的奔波,除了露宿、饿肚,最让他难忘的是爬车。有多少次他记不得了,有时他“混"上了火车,没有票,也没钱买,被查出来,列车长得知他是一位农民民间文艺家,为收集整理古歌而不得不“行乞"时,都深为感动,破例让他免费乘车。许多好心人也向他伸出了援手,给他饭吃,给他路费,使他在漫漫苦旅中,领略了人间真情。
就在王安江为自己的古歌所获颇丰心满意足时,妻子因常年的劳作而病倒。“肺上长了泡,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儿子王说起母亲的死,又一次的泪流满面,那是1992年的事,他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母亲逝去却帮不上一点忙,心里涌起的只是对父亲的恨。在农村,男人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可他家倒好,这个主心骨常年在外面“不务正业”,对妻儿不管不顾。

祸不单行,两个月之后,大儿子因考上高中却无钱上学而服毒自杀,王记得当时哥哥特别苦闷,哥哥时常对着还不懂事的他说:“我们这样的人,考不考上又有什么用?没人疼没人爱,每天感到的就是无尽的孤独……”其实儿子哪里知道,他们的父亲踏上的又何尝不是一条孤独的旅程。
为了收集整理古歌,老人付出的艰辛别人无法想象,山坡荒野的牛棚是他夜宿的旅舍,自备的糯米饭团是他的夜餐,月亮星星为他照明,蚊虫鸣蛙与他为伴……
“收集古歌的过程,你觉得苦不苦?”对我的疑问,老人感叹:“苦!哪有不苦的事,走啊走……寻找家园,我们苗族几千年不都是这样苦过来的?”老人说完这话,眼光一片凄迷。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古歌里总有慑人心魄的沧桑感,再听老人的吟唱,人好像沉浸在一个民族古文明的当面诉说里……
不只是遗憾——就连他的子女也不理解不喜欢,古歌后继无人、面临失传……

在苗疆,每一首歌,都是一部历史。苗族古歌是苗族人民生息繁衍的种子,是苗族人民歌唱生命的记录,是苗族历史的记载……“我们苗族处处是歌,敬酒是歌,斗牛是歌,但这些都不是我需要的,我收集的是古代传下来的古老的歌。”说起在收集古歌旅程中的故事,王安江感慨总要费一些口舌别人才会明白他的意图,有时候,还要等他唱上一段之后,别人才会告诉他在什么地方什么人才会吟唱这种古老的歌,毕竟,现代文明的冲击无孔不入,会唱这种古歌的苗族同胞越来越少。多半,王安江找到的“师傅”都是些老人,也许,在向他们求教后不久,他们就撒手人寰了,他们肚子里的千首歌、万部曲,也许会随着他们生命的停止而终结。而他们身后留下的就只有一个长长空白,那可能就意味着某种民族文化的断链。
当然,在王安江的心里,执着地记着老歌师故沙临死前给他的交代:“前人不摆古,后人忘了谱啊!”。回到家乡,他最热衷的事就是教孩子们学习古歌,可现在的年轻人,别说学唱了,就是能听懂他唱的每一句,都是问题。好几次,老人徘徊到县中学门口,看到来来往往的苗家孩子们雀跃着从他身边走过,嘴里哼哼着的歌曲全是他听不懂的周杰伦、SHE、孙燕姿……
“会唱苗歌吗?”老人终于忍不住问了几个爱唱爱跳的女孩。“会呵!”在老人期待的目光中,一位大方的女孩唱了一首敬酒歌,虽然跟古歌毫不搭界,但也让老人颇为安慰。比起村里的那些年轻人,她们已经算不错的了,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外出打工,每天为生计为赚钱而奔忙,即使有空闲时间,也是三五成群地去看电影录像,去玩麻将打扑克。他们不懂自己民族特有的文化,但他们又有什么错?就连自己的子女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那么不理解,把他当作“疯子”,这,真的是他现在最大的悲哀。
